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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感動,文化傳承(另開視窗)
菊島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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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致清
  • 屆別:第九屆
  • 組別:社會組
  • 類別:散文類
  • 名次:優等
  • 姓名:邱致清
  • 題名:孤島
  • 內  容:
  • 孤島
    (一)
    要不是「仝家福」號的家興兄載我一程,這沒有交通船的孤島,肯定是到不了。這些天來,往大倉島的交通船,因為船東財務出了些狀況,那些船長鬧著不開船︰於是郵局的信件、特地來看海蝕平台的遊客、去馬公市作些買辦想返家鄉的島民,全堵在後窟潭碼頭上。家興兄的漁船就在附近,他好心的載了我一程,不然這第一堂課肯定是要遲到了。
    家興兄這艘船是他和朋友合資購買的,十七歲他就跟著跑船。他常說,現在當個漁夫,肯定是虐待自己︰船上跟著兩個印尼工人,兩個澎湖船員,要是舉手選船長,也只有一票險勝的實力。
    說穿了,這艘船,就是他的「家」。若不是我在大倉國小教國語,肯定會把「仝家福」字唸成「全家福」。我曾好奇的問他,為甚取這麼拗口的字眼,他說這船名給先生算過的,在海上比較平安︰人下不稱王,行事收歛省事,畢竟許多同行遇到海上喋血,或是被外籍魚工綁到外國去的事件,聽久了自己也會害怕。
    家興兄學著一家便利商店的廣告詞說︰「仝家」就是「你家」。把我逗得哈哈大笑,我看著他,想到他那不曾開口的孩子,憂鬱又上了眉頭。

    趙家和外國人特別有緣。水手來自印尼、而家興兄的老婆來自越南。在島上生了個孩子︰趙武。村子裡的孩子都叫他「阿呆」,到了國小三年級,注音符號仍是弄不清楚。這也難怪了︰家裡只有母親教養他,這樣的教育總還讓人分不清楚自己的國籍身世︰碧海藍天,孩子弱小的身子在澎湖的大倉島上;而那靈魂卻恰似活在母親的故鄉,越南頭頓市。
    我自己呢?也像個孤獨的人兒一般,受拘於這個地方。有人問我︰「程老師,為甚麼要到這個離島來教書?」
    我只有淺淺一笑︰「想逃啊?」

    是啊,許多人都想逃,逃到一個海外三山、遺世的小島上。阿呆唸注音符號,我的感受特別深刻。
    我通常才一指到書本上「ㄅ︰爸爸!」這個字眼上時,他的頭就撇到窗子邊,看到外頭藍藍的大海上……。
    「阿呆!看這裡,海面上有甚麼特別的東西嗎?」我有些生氣,對他的心不在焉更是氣憤。
    他仍舊沒有回頭。我語氣更重了︰「阿呆,難道你沒有爸爸嗎?」
    他終於回望了我一眼,看不出那眼神裡的答案。忽然睛子淚眼汪汪,像漲潮的淚水,淹沒了他眼睛裡唯一的眼球島嶼。他哭了,沒說任何話的哭了。
    我先是一陣錯愕,忽然又覺得惋惜愛憐。只好抱著他的小腦袋瓜,摸著他細細的頭髮哄著他︰「好了!好了!老師沒有罵你。不要哭了。」

    (二)
    倒底出了甚麼亂子,讓人身陷在孤島中。我省思著,我來這裡的理由︰我想逃,只因為父親恩重如山,那親情沉甸甸的重擔讓我一度不知道如何是好。離家,只是為了追尋父親以海為家的腳步︰家!就在天涯。

    小時候,我還天真的相信身上腹下的那一刀,是嬰孩時開疝氣留下的。

    讀師範大學時,我總喜歡買些酒,獨自在宿舍裡喝個酩酊大醉。室友看不慣,勸戒我別喝酒傷肝,我總不把那話兒當做一回事。
    小時候,我覺得父親是個嚴厲而古怪的人。他名字裡只有個「嬰」字,街頭巷尾都稱他是「老鷹(嬰)船長」。
    室友問我為何如此憎恨自己的父親,我帶些怨恨的說︰父親是個遠洋漁船的二副,從小就常常流連在他的大海中,將我讓給奶奶隔代教養。
    我氣他那鮮少在家,就像個寡情的離家者,從來不過問親人的感受。奶奶也曾安慰我︰她說父親不是我所想像的模樣。

    直到那天,他特地回來為我慶祝錄取教師資格的家庭聚會上,談過他當父親的感受,我才知道,身為一個不能與孩子相聚一堂的父親,內心是多麼心酸與沮喪。我看著他自錢包裡,掏出隨身攜帶著我的寫真,那情緒特別複雜難受。
    父親說︰他小時候給算命的先生算計過。那算命的先生說,他人生中有「一個」兒子,上輩子是他的兄弟。因為祝融之災,而使堂棣紛紛葬送火窟,哥哥為了保護弟弟,護住小弟的肉身,燒得哥哥的屍身焦爛,一個黑灰熟透的肝臟迸在體外……。於是這一輩子,他們以不一樣的因緣,再度重逢。

    他回報前世的情感;而那命運的鎖鏈註定將我和父親拴繫在一起。

    父親沒有說清楚,他在那段前緣的角色。故事很美、很動人,但這世很清楚,身為人子,就是要來作孽折磨透父親的。

    這罪。很深、很重

    酒足飯飽後,父親告訴我一個好大的秘密。
    他說︰我不是他親生的骨肉。
    對於現實的殘酷,我震攝住了,於是我抱著他哭泣。
    父親說︰小的時候,我與他的兒子,出生在同一家婦產科︰而我是一個被未婚媽媽遺棄在婦產科的孩子,身上還有膽道閉鎖的毛病,延誤了葛西手術的黃金時間,只能等待換肝的奇蹟出現。父親的兒子夭折的那一天,我已經通體黃疸,腹部脹大。天神恩賜了個奇蹟︰父親的孩子,被評估與我適合做器官移植。於是,他的肝在我的肚子裡。
    我邊哭邊摸著自己那腹部的痕跡,父親摸著我的頭︰他說,我是他生命中的「肝臟」,為他的人生做了場「新陳代謝」。他從不後悔收養了我,因為我是他「真正」的孩子。
    於是我愧赧了,愧疚的無地自容。父親所說的因緣,即是如此讓人感覺沉重。至此,我戒絕了傷肝的黃湯。珍惜這得來不易的身體︰那不只屬於我自己身體的身體。

    我一回神,才發現我身在孤島上。我摟著阿呆,安慰他;就像父親安慰我一樣。我知道阿呆一定也有個天大的秘密埋在自己的心裡,於是把自己的靈魂鎖在身體裡,拒絕和我溝通。
    我不敢想像,一個拒絕學習用語言「溝通」的孩子,將如何過他的人生。
    一個島嶼孤獨在藍藍的海洋中與世隔絕;一個孩子也拒絕自己跨過內心的鴻溝,來到我們的世界︰我看著他,就像父親曾如此凝望著我,帶著憐惜與愛……。

    (三)
    我為阿呆,撰了個「老鷹船長冒險記」的兒童故事。試圖在故事中,誘導他學習語言的動力。那故事,是父親的縮影:老鷹船長是個英雄,他每天都會航行在每個孩子的夢裡……。

    過了這個學期,阿呆還是不開口。不過,卻已經認真的聽老鷹船長的故事︰老鷹船長一路航行到一座植有椰子樹的孤島上,他下了錨,命令水手換搭小船,到島嶼上補充淡水。忽然,孤島震動……自椰子樹旁噴出水泉,一個眼睛自島嶼上張開……那是頭巨大的鯨魚。
    阿呆瞠目結舌地聆聽故事,彷彿進入裡頭,成為老鷹船長的槳手。在阿呆母親遙遠的故鄉︰越南頭頓市,有座鯨魚廟,漁夫將鯨魚視為海神,是航海平安的象徵。
    知道嗎?鯨魚是沒有家的,牠們游移在世界任何角落。

    家!就在天涯。

    阿呆的情況,在澎湖大倉不算特例。記得上個學期,嘉興兄把阿呆抱在手臂上︰一個這麼大的孩子,還坐在父親的懷中。到了教室門前,嘉興兄要將阿呆放下來,卻惹得孩子皺起眉頭,嘴角一歪,竟然哭著耍賴起來。
    家興兄有些擔心,說著自己在外頭跑船維繫家計;內人來自越南,自是很難敎好孩子。孩子到了這個階段,語言能力竟然尚未啟蒙,也不知該責怪誰?
    他看了看我。我不禁低下頭去,我當然知道家興兄不是在責怪我們,我自咎沒能把他的孩子敎好,是身為教職的恥辱。
    於是,我開始協助阿呆,融入我們的世界︰剛開始,他頑固的像個沉痾已久的病灶,竟是在地上攤成一個「大」字型,雙手雙腳像個響板般開闔亂舞著。
    我迫於無奈,生氣的大吼。他哭得更兇狠了。這孩子竟是來捉弄我的?好似我與他上個輩子,結欠龐雜的債務,這世來做清償。

    「ㄅ!爸爸……。唸唸看。」我語帶威脅地指給阿呆看。
    他搖搖頭。我不知道那搖頭的動作是甚麼意思,我搓著手,試圖從兒童心理學這方面觀察,我相信師範體系這幾年,我還沒學會如何解決現在這樣的窘境。
    我闔上書本,吐出一大口氣︰「是嗎?那我們來講老鷹船長的故事好了。」
    阿呆的眼神立刻活了起來,眉毛像海裡跳躍的海豚上提了起來。
    我故意清了清喉嚨︰「……很久以前,老鷹船長是一個英雄。傳說,大海中有座島嶼,上頭有著這個世界上最有價值的寶物。於是,老鷹船長決定尋找這座島嶼……。」

    大倉島,沿著海岸開起了天人菊。

    我帶著阿呆,站在藍天下退潮後連接白沙島的踏浪淺灘。他拿起畫筆寫生,一筆一筆的畫著這美好的景色。我知道,這孩子有絕對的天份,創造出每一種可能。
    只是現在的他,被鎖在這裡︰這個島。是地形上、也是心靈上的島嶼。

    他畫出了一大片藍色而憂鬱的海︰故事中,老鷹船長發現的鯨魚島,孤伶伶地在藍海中央,一株椰子樹伸向天際。
    我看出那島的形狀,前方翹起來的是船首︰像極了家興兄經營的那艘「仝家福」,他的寫生是很深的思喻,我不禁摸著自己腹下的傷口,好似隱隱作痛。我看著他,知道他的心意。他只是渴望父親的那份愛︰他是個有父親的趙家孤兒;而我又何嘗不曾企盼過那樣的親情摯愛呢?我們都不曾忘記過那份愛,只希望那父親的身影,能常在我們的生活週遭,陪著我們長大。然而,現實的殘酷,卻活生生的把我們變成一座孤島,獨立於萬濤之中,茫然而不知所措。
    而家!就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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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13-03-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