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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島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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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坤
  • 屆別:第九屆
  • 組別:社會組
  • 類別:散文類
  • 名次:佳作
  • 姓名:林立坤
  • 題名:我的父親屬於海
  • 內  容:
  • 散文名:我的父親屬於海

    【像魚的父親?】

    長年與海共榮共生的父親,對大海存有一份深厚的情感,大海宛若他最關切掛念的親人,在父親身上,我深深體會到地球存有的這片泱泱大洋賜予了人類如此豐饒的美麗,我們為它做些付出並不為過。
    父親任職於海巡隊時我還是個高中生,暑假期間我總跟隨著父親,一方面是因為澎湖的暑假閒的令人發慌,不像台灣本島消遣多元,想在此找個短期零工也不好找;另一方面父親所屬的海巡單位人手短缺,無時無刻莫不需要人手幫忙,我在父親軟硬語氣兼施下往往只有選擇妥協一途。
    那年父親的工作明顯加重,原因是縣政府開始實施清除海底覆蓋礁區網具作業。父親是潛水好手,自願充任義工加入作業行列。對於那些覆蓋於珊瑚礁表面的刺網,無形中破壞了生態平衡的後果,我們澎湖人最清楚不過了。覆蓋於珊瑚礁表面的多半是大陸人使用的滾輪式拖網與我們常用的三重(層)網,此兩種網具皆屬於嚴重傷害珊瑚礁體系與漁場結構的殺手級網具,不僅戕害海洋面貌也使漁民漁獲量大大減少。在政府頒行了禁止使用上列兩種網具與實施清除海底覆網後,許多和父親一樣具有憂患意識的縣民紛紛響應稱許。
    潛水人員在海底待了許久時間,帶上船的是整紮整綑透明棄網,我負責把它們集中成堆,這些密雜堅固的縫缺中往往會有一些無辜犧牲的小生命,牠們是沒有機會掙脫的,能設計出這等網具的人在這方面可說相當有天份。
    作業的第一天從早上十點開始,午間稍事休息,下午繼續進行。直到霞光將落,潛水人員一一回船,船上堆放的刺網滿堆景象簡直可比豐收滿載的漁獲。每個人神情與目光都垂落黯淡,每個人都累了,彼此有一搭沒一搭的應答,父親無話,船伴著月光微明回港。
    父親回家後才說這個舉動早該進行了,太慢了,許多珊瑚礁都死了。一座珊瑚的長成要花數十年,滅絕只要一瞬。父親也說看到覆蓋在海底礁石那些網具,他怕了,預料得有長期抗戰的心理準備。事實證明父親說得沒錯,據我所知,迄今共清除了足足有五萬公尺之長,若沒意外,這數字還會成長下去。
    從這天起父親工作的比任何人都認真,平常日父親扮演著捍衛區區十二浬域的海上保鑣,依法將未經許可入侵澎湖海域作業之大陸船舶帶岸處理。據說父親應付對岸船家的態度近乎苛刻,毫無情理可言,還一度與之起過衝突。我方的人都明瞭父親強硬手段其來有自,好不容易清除覆網作業開始有進展,不能再因為寬容而重導覆轍,讓辛苦努力白費。
    假日依舊他義工的任務,一張張廢棄刺網被打撈上船。父親的身影浮出又泅入,動作俐落迅速,恍惚間我竟然有一種感覺,一身黑色潛水裝、腳套蛙鞋,扭動身軀沒入海面的父親,那優雅身影像是生活在海中的一種魚,一種被稱為清道夫的魚。那已然變成了某種無可名狀的義務形態,清道夫這種魚或許是為了飽食而除餘,父親則是基於愛護大海而從之,然而兩者在我眼中卻顯然具有共通點。
    他們不都是海的一份子?
    關於我這個臆想在父親得病後才終止。父親被診斷出得了潛水症,好長一段期間父親聽從醫師的叮囑不再下水。這才恍悟,父親或許屬於海的一份子,但終究不是一隻魚。


    【父親、海,有著共同的悲傷】

    二零零二年五月二十五日是個悲傷的日子,父親被緊急通知飛機失事墜毀後,火速趕往支援。父親與島上撈救人員從海上帶回一具具遺體,看著一旁痛哭失聲的罹難者親屬,我和所有人有著共同想法,希冀能尋獲生還者。
    父親這次為了救難再度潛入海裡,他說還有太多受難者未能尋獲,他心裡總是無法舒坦。他希望就算找不到生還者也要將罹難者的遺體全數撈回,成全那些親屬的唯一悲願。
    那幾日搜救行動不分日夜地進行,父親很晚才返家。我發覺他似是難以成眠,每每燈火皆熄、夜闌人靜時,他孤影一條溶入墨色包圍的客廳中,我不止一次偶見這種狀況,那種巨大的悲傷我沒有能力試圖安慰,只有勸他早點休息。
    那是我所見過父親情感最裸露,發從內心毫無掩飾的一次。父親一向不喜歡向人嚼舌嚼黃,卻私下向母親表示他見過太多死亡,在海上打撈過太多漂浮的屍體。見過越多死亡他自己也越害怕死亡,他明白每一條生命的逝去都是連繫更多親情的荷重,是恆久記憶的不堪。搜救告一終止的某日,父親參與軍艦的罹難者招魂儀式,那日回到家中吃晚飯,父親對我們敘說概要,說著說著竟哭泣起來,而且是嚎啕大哭,我和母親都嚇到了,不知如何是好。
    雖然我同樣感覺悲傷,但我無法強烈感受老邁父親意識深邃萌發的懼怕,也許是我的年紀太輕,對死亡甚至對親情還未達到深刻的體悟。我不是不曾思考過憾事轉移到我頭上的情景,但我猶然認為死亡離我太遙遠,我不願花心思琢磨它。
    空難重創了澎湖的觀光業,整座島髣髴嚬瘁著哀傷,被厚重的陰霾瀰漫住,旺季的暑假遊客大幅減少,當然也沒有人意願潛水了,光看到那層層拍上泛著凝重的浪頭,人的腦海就浮現許多駭然的想像,誰敢跟冤魂幢幢的海為伍?事實上我有越來越深的感覺,海跟人類同樣具有情緒,具有喜怒悲歡,而通常並非人類影響了海,該說是海的變幻採取大規模的感染瞬間滲透進人類的毛細孔。海從來沒有選擇的餘地,人類一骨碌拋給它,卻未曾過問它的意思,到頭來那份感染仍舊一併折返回到人類身上,逃也逃不開。
    那陣子我望著海,每每產生一股龐大的烏雲朝我心頭壓下。像是你偶然走進一處遭人為縱火燒盡的森林,你踏在焦黑枯坪上,劈啪聲響起,一瞬之際,你體會到那股痛,是從那座森林傳來…既然我都可以感受到海的悲傷了,更何況父親,我想長期在海上工作的他呼吸著海的氣味,脈動頻率多少受到海潮波動影響。父親體內包含著巨大悲傷,海亦透露著巨大悲傷,沒有人分辨得出是誰感染誰較多。我唯一可知的是,父親、海,有著共同的悲傷。


    【親人】

    離開海巡隊的父親,新的工作由人引薦到縣政府內生態保育課。母親調侃此任務更顯神聖了,澎湖縣整個生態保護都跟他有關了。
    這個任務適合喜歡接受挑戰的父親,相信縣政府也是因此才找上他。生根於斯,父親對於彈丸小島大的塊壘原鄉擁有強烈認同感,能盡一份綿薄力量的他從不吝嗇。如今澎湖的美麗直接跟父親責任牽屬了,他顯得興奮不已,相對也戰戰競競起來。
    我並不清楚父親細部的工作環節,但我知道颱風天他得隨時待命,颱風入境往往挾帶滔天巨浪,這時經常有鯨豚擱淺的意外。救助受傷的動物亦屬父親單位的責任之一,常常一接收到哪裡有鯨豚擱淺的消息,父親就二話不說披裹上雨具啟程了,而我偶爾會跟上協助。
    不能說這群可愛的動物太笨,但牠們擱淺的現象往往叫人匪夷所思,若說海上風浪大導致體力不支而迷航還情有可原,問題是有時牠們的擱淺是群體性、費人疑猜,同時找不出任何原因的。清朗無浪的美好日光偶也可見牠們成群地擱淺在海灘上,群體擱淺事件不同於一般死亡擱淺,我腦中比擬到的是人類史上曾經發生過的集體自殺事件。不過於我腦門竄流僅是一剎,隨即流失,因為很難說服我有哪種生物比人類更不懂得珍惜生命的。
    颱風天擱淺的鯨豚多半是被浪頭打上來的,體腹往往有一道道摩擦後的傷痕,叫人看了不忍。救助的工作耗神耗力,傷勢較輕的,父親等有經驗的救護人員會以棉被與擔架先行拖救上岸,由救護車送往鄰近漁港,再僱用漁船將其運往合適的海域野放;傷勢較重者,父親等人會領回療傷,因為傷重者倘若試圖將其放游還是會因為體力不支再度被浪沖打上岸。鯨豚的救助須與時間競速,有時候父親的火急看在一般人眼中被視為大驚小怪,我起初也這麼認定,對父親態度的逼迫、執抝頗為反感,後來才醒悟,牠們的救治跟人類一樣有所謂的黃金時間,遲延些許一條生命就瞬間化為虛無了。鯨豚頗具靈性,若是群體擱淺,牠們會等到所有同伴都被放游後才集體離去,常常可見到牠們徘徊在堤灘邊久久不離,因為牠們還在等待另一個早已天涯遠去的同伴。父親不捨,往往揮手勢意牠們離開,說些已經盡力了的話語,我不是鯨豚,不清楚牠們真聽得懂否,但我確信牠們理解意思。迴游一段時間,通常其中一隻會先發出聽似絕望的尖細咿咿聲,接著整群同時離開。
      我不只一次看過父親對牠們說話,對象不光只有鯨豚,有時也有傷重的玳瑁、海龜等,那好比是在安慰一個傷重的親屬似,一邊包紮搶救一邊喃喃有詞。這些生物或許聽不懂他的語言,但我相信在父親言語與舉措的真切對待下,牠們同樣能感受到一個陌生異族的善意,這一異族並非只會掏出亮晃晃的戟矛、拋出無路進退的刺網,他們依然持有相互依存、共生共榮的平和意念。
    而父親最不能忍受敷衍了事,我多次看過父親因同仁間處理態度不夠嚴肅而破口大罵,導致彼此鬧得不快。母親曾為此數落過他。父親應對母親總秉持讓一步的姿態,默默聽教,鮮少與母親唇齒對壘。我卻能依稀咀嚼父親的想法,父親面對的不單只是一份工作,而是一條條寶貴的生命當下。我認為他從來不因為存在個體的異質性而大小眼,他一樣用援救空難受害者的心態救助鯨豚,甚至是珊瑚礁。
    我初次踏進父親此一深邃角落是許久後的事了。我在花蓮服兵役期間,有大半時間隨著補給艦漂游於浩瀚汪洋。天晴氣朗時經常可見一群群熱情又活潑的鯨豚騁游於艦艇兩翼,這些神奇又迷人的小生命常會讓我想起遠在澎湖家鄉的父親。思鄉愁緒隨著越多日子離岸航行而不斷高漲,我只有時常倚著甲板欄杆懷想,憑眺滿目深邃、負載神秘心事的綺麗海洋,請它遙寄我真切的祝福給我的故鄉、我的親人,其中有一位會是大海也熟識的——屬於海的,我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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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13-03-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