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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感動,文化傳承(另開視窗)
菊島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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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淑麗
  • 屆別:第九屆
  • 組別:社會組
  • 類別:散文類
  • 名次:佳作
  • 姓名:薛淑麗
  • 題名:菊島上的內在風景
  • 內  容:
  • 菊島上的內在風景
    彷如萬花筒裡頭的碎片,當我轉動起十年前踏上澎湖土地的記憶時,就想起那是個夏天還吹著微風的清晨,我們從寄居的班頭樓屋中走出,沿著小路經過了好幾座矗立荒田旁的咕咾石屋,閒步走上小圓坡上探看早晨日出,乎見整山頭彩虹般多色的天人菊,像是挺著細腰桿般望著四方,風一吹就輕顫著,與微藍色中滲著紅橙的天空一同染出一個富有活躍的、希望的風景。回想起來當時的心彷彿被彩虹般帶來喜信的天人菊所佔滿,正流溢著鼓盪的氣機以等待著轉變的來臨。
    短暫的停留時間裡,騎車呼呼經過如地景般孤立的咕咾石屋、雨中穿越大橋直奔燈塔、聽風櫃斗風聲嗚嗚一面剝食石竹果實、漁港上乘輪筏登上無人島、夜晚漫遊海灘溝渠摸海參軟貝、圍爐吃澎湖阿桑烹煮的海鮮夜宴……這些從心的影像中掏洗出來的回憶,儘管都是碎片卻在轉動中逐漸形成輪廓,依稀可看見幾幅深沈的圖像,映照著我內心的風景,成為我省思的生命課題。
    澎湖土地上所嗅覺的空氣,已經沈入萬花筒成為它豐富的顏色,而黑夜溝渠中的柔軟海參,白日無名礁島的風雨、流動雲彩,從繁麗的萬花筒中旋轉而出,以它自己當時的蒼白深黝,引導著我注視著生命的流動痕跡以及蘊藏其中的價值,使我從對外在風景的注視轉為對內在風景的探索,讓關乎勇氣、忍耐等特質成為生命的一部份,以致於能夠回應當年帶著困惑走在澎湖土地上的自己。
    正像那個清晨無意間乍見的滿山天人菊,它們彷彿成為印記,如彩虹傳遞喜悅信息,無論迷索多深都能看見生機勃勃的晨曦因而不再疑惑,願意耐心地在這座菊島上掏洗出自己的生命象徵,完成自己的內在課題;而與我一起踏上菊島與我一起完成畢旅的伙伴,也如天人菊般始終帶著希望的笑臉,給予我友誼的支持,使我儘管如幽魂般沈溺在自己世界苦思,都能諒解的讓我充分去經歷,菊島上因而留有我存於心中屬於友誼的銘記。


    一、沒有殼的存在
    這個世上為什麼會有一種完全沒有骨骼的存在呢?為什麼會有一種連殼都不願意長出來的存在?這樣一種完全不去擁有堅硬物質的東西,它是以一種什麼樣子的思維存在於這個世界呢?
    如果這樣一種沒有殼、沒有骨骼支撐著自己的存在,能持續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它的存在本身是否說明了某些被我們所忽略的道裡?
    如星星狀般的海星以及它的兄弟海參,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活在這個世界上呢?
    這是回想起踏上被海包圍著的這一片澎湖土地的我,想要挖掘的問題。
    儘管離踏上澎湖這塊土地已經十年,但只要一想起這塊土地,就無法忘記:那個夜晚,退潮的海灘,當腳踩在沙上,雙手、雙腳所觸及的冰涼、柔軟帶著氣息的存在。
    如蟲般蠕動的感受還記憶在身體裡頭很深很深的地方,平常並不容易想起來,但只要眼睛閉上,回想著來到島上,這座島嶼特有的滋味--彷彿永遠不會消失的鹹味與熱氣就回到鼻間,讓環繞著我們的夜晚的風、星空,持續以藍色夢境的姿態將我們層層包圍。

    屏著呼吸在黑夜中赤足,踩在如同溝渠般海灘的滋味到底是什麼?為什麼雙手捧起海參時心裡會產生激動情緒?當海水退去,這一片如田般的溝渠才顯露出大大小小的海洋生物,這些原本隱沒著的存在,突然間具體的活在我們眼前,清晰到讓它們不再是一個如夢的存在。
    當夏天的風在我們撈起海參的身上吹過時,海參具體的存在化為重量,在我們的手上清楚留下感覺,它柔軟的存在因而刺激起我心中不願被觸及的感受,回想起來,之所以會牢牢記住這些柔軟的存在,正是因為這樣無害而溫柔的觸感將我深深埋在心靈溝渠的感受重新挖掘出來。
    在我心中有一片黑暗的溝渠,無法被顯露的情感都埋藏在溝渠裡頭,不願意被觸碰也不願意被喚醒,彷如死物般就這樣沈沈地睡去,隨著時光的流逝而逐漸風化,再也無法取得它原本活生生柔軟的面貌。
    我之所以無法遺忘手掌中撈起的海參,或許正是因為是那樣一個深沈寧靜的夜晚,是這樣一條條黑暗中的溝渠,將我帶入了一個深沈的狀態,讓腳掌親自去意識自己昏朦了的知覺,藉著它溫柔的接納,而給予我想要去親近它的意念,而終於能彎下腰去將這冰涼的存在輕輕地放在手中。
    我埋藏在心中因為漲潮而淹沒的溝渠,是否還能顯露出存放在裡頭的感覺?
    是這樣一個夜晚,伴隨著海風的乾爽夜晚,在一片潮水已退的溝渠中,這樣一種柔軟而善意的存在,將我心中同樣質地的感覺喚回,它們從溝渠的深部中逐漸湧上,終於從裡頭躍起、發光,如同原本被烏雲遮蔽的黑夜裡,一陣清風吹過將雲推掠,因而可以看見一顆又一顆閃亮的星星,它們全都亮起來,彷彿要為我心中發亮的風景慶賀,為著不願意繼續被埋葬的心意,一同發著光,成為一種永恆的光的存在。
    成為像海參一樣,儘管沒有殼、骨骼,也不畏懼自己是否能健康的活著,仍然以完全敞開的姿態去呈現全然的存在。我想這就是踏上澎湖這塊土地時,我所要去探詢的課題吧!
    人總是會來到某些時刻變得不願意繼續去看見這個複雜多變的世界,似乎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不足以去跟上變化的腳步,因而不願意被社會的輪子捲進去軋著跑,甘心從車輪下離開,縱然不再能夠走得很快,卻也安心地順著自己的腳步一步一步照著自己的心意去走。
    回想起來,這就是當年在澎湖沙灘上隱約領略,卻還不能完全清楚瞭解的心情。一直要到許多年後才能懂得踏上這塊土地時,出現的象徵以及對我的意義。

    所有認識外在事物的方法好像都不再管用,自己的心所受到的衝擊卻越來越大,以致於變得四分五裂,再也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才能彌平,最後只好讓自己穿上甲殼,讓柔軟的心躲在甲殼裡,再也不願意敞開心去面對真實的空氣。
    我想這就是來到澎湖前的我的真實處境吧,所以我才沒辦法睜開眼睛站在甲板上看著夜裡的海洋,我寧可吞下藥片,坐在船艙底沈沈睡去,任憑海洋上的星空呼喚著我,來凝視這黑暗卻層次豐富流動的海,來看深幽的液體上被船燈所映照出的光亮色彩,看這一片充滿著反差般轉折的美……
    海呼喚我的各種聲音,都被我摀上耳朵給拒絕掉了,第一次坐上台澎輪的我,消極地度過了我通往澎湖的第一個夜晚,直等到天明靠岸,我才從睡夢中解脫出來,走上甲板看見了港口。
    當時我的心無法與不斷變化的海洋相處,因為我的內在渴求一種永恆不變關乎本質的存在,需索一種不再變化的關係、一種可以確認的情誼、一種不再使自己反覆疑惑的願景,只要能夠將自我的心牢牢抓住不再多變,我就能安寧地朝著想要的方向去,再也無所懷疑地堅定地踏著每一步路。
    正是這樣一顆拒絕接納變化的心,使多變的海洋成為變化的隱喻,我的沈沈睡去正是不願意去認識變化的真實面貌。
    所以,我才會在踩在沙灘上的溝渠時格外地激動,因為在我自己所創造出來的黑暗溝渠中也有著如海參般柔軟的情感,它們正準備等我彎下腰去用手捧住,以珍視的心意去看見變化面貌後的道理,這就是當年不能明白只能等到日後漸漸瞭解的道裡。

    質地濕潤柔軟的海參是以什麼姿態活在這片黑暗的溝渠呢?
    當海洋退去時,被暴露在溝渠的它們能做些什麼事呢?是否正等待著海水復返,持續帶著它們在夜晚與白日間旅行呢?
    當海水離去,它依然沈靜地留在原地,等候下一波海水的到來,就這樣從容地任憑海水一次又一次來襲離開,儘管是遇見了危險,卻能夠迅速地下定決心,運用攪揉的力量將自己的一部份割捨掉,讓時間成為療癒的信號,讓吞入食物的嘴與排泄廢物的孔再次長出,悄悄地讓身體復原,得回自己割捨掉的部分。
    猶如分身的存在,是受過傷害長出的存在,卻似乎沒有留下傷損的記號,海參也沒有產生因為受傷了而把自己躲藏起來的心情,依然以一種敞開的姿態,健康地繼續在這片海洋中生活著,以放鬆的心情持續在澎湖的島嶼上閃耀著它自己的魅力。

    那些與我一同在學運廣場上以素樸的思想,以罷課方式實踐著創造理想的美術系同學,都經驗過將自己情感吶喊出來的真實場景,也短暫地以為實踐都能帶來勝利的結果,並未從心裡理解:要實踐人類高貴的情感是需要操練的,只有經過重重考驗的行動,心才能獲得焠煉;因此,未經琢磨的心,一旦自由的果實被吞滅,自由思想的根被刨除,被校規懲罰的我們都變得恐懼而噤聲,彷彿喉嚨被掐、雙膝被截,再也不能自由地表達與行動。
    因為追求抽象價值所受到的傷損,是否能像海參儘管受創也能安心地自我療癒呢?是不是會來到一個片刻,被割傷的心願意健康地活在比自己更為寬廣且充滿包容性的存在?
    有許多事直到現在我都不能明白,也許一直到生命終結我都不一定能好好的理解,但是,如果我能夠擁有一顆和海參一樣軟軟的願意信任的心,相信無論遇到多大的傷害或是疼痛,生命都能痛快地自我療癒,只要抱著這樣的心,應該就能夠不畏懼於環境的變化,能夠從容地看著自己在這個世間上的一切活動吧!
    生命讓傷害這樣的一件事,被完全地吸納進自己體內,只要心願意向這個世界敞開,傷害就能像呼吸一樣,吸進去後被轉換性質後吐出來,只要記得呼吸,心記得去觀察自己的呼吸,就能夠慢慢去觀察世間變化的一切樣貌後的真實道理:發現所有的傷害都來自於心不願意去看見事物真實的樣貌,只固執地以自己願意相信的方式去認知,一旦事物的發展無法追尋自己的想法,挫敗的感受便會牢牢抓住自我而充滿痛苦。
    不再固執於自己的思想,不再拒絕去認識事物因為條件的聚散而處於變化的歷程這樣的道理,心,就會在這個觀察的過程中,越來越誠實活潑,因而逐漸讓自己的存在越來越靠近自然,越來越瞭解世界運作的規律,願意接受自己也只是海洋中的一滴水珠,只能虔誠地貢獻自己的一分力氣,做著自己應當做能夠做的事。即使所付出的每一分力氣不能得到報償,也都能坦然無惑,心終於能夠越來越平靜地經歷每一天。

    我所不能遺忘地澎湖海岸,黑夜溝渠上的海參,這群沒有殼的存在,仍然在我心中發亮,提醒著我的心不要忘記它的美好意象:柔軟而敞開的存在。


    二、無人島上的風景
    這群細碎如同珠鍊形狀般的小島,圍繞著大島,我們乘著馬達筏船帶著炊具來到了這座礁岩島。在礁岩島上看見的海、天空,是一種伴隨著自己困惑的天空,自己所能看見的天空的顏色,其實就是自己心的顏色。
    當時的我並沒有餘力注意到,在我凝視著蒼涼天空的同時,也有一雙深幽天真的眼睛,在我身後悄悄地注視我眼神所投注的方向。
    我所看見的天空就像是已經傷損的心,流露著恐懼的情緒,雲朵漸漸積聚加深加厚而將天空原本湛藍發亮的神情,染得黑黝沈鬱而充滿著悶氣,厚重的雲層此時已儲存著大量的水珠,隨時都會因為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傾洩往這座碎玉般的島嶼。
    我,竟然也沒有躲藏的心情,渴望就讓這絲毫沒有掩飾的磅礡的大雨,直率地向我襲來,我將如願以償的在這個燠熱的島嶼,接受這毫不留情的沖刷洗滌。
    這樣沈重的心情想必也清楚地落在擁有那對天真眼神的人的心中!在我身上所團聚出的強烈陰影,具有漩渦般的力量,變化出陰晴不定的色彩,這種無法從陽光中獲得救贖的身影,想必是流露著悲傷與無奈感!
    明明有一顆剛強的意志、想要網住天空的心,身體卻像是被截斷雙膝般留在地面,因為行動而受挫的意志,在膝蓋留下了銘印,隱隱作痛的滋味就像是反覆提醒著傷痛還未過去,陰影還在天空迴盪。我終於也嚐到了身體的限制,不得已守住自己的身體,看著遠方離天空最近的風景。

    是這樣一種不能解脫的沈重感,將我與旁人遠遠的隔開,縱然是這樣一座煥發著活力無人打擾的島嶼,也不能使我毫無陰影快樂地在島嶼上的每一寸土地大笑。無論處在哪裡,心中都像缺了口般,被突然不知從哪裡湧上來的黑暗吞噬。
    生命荷擔著過往的懸念,一步一步朝往解謎的方向而去,在解出謎底前無法不以一種孱弱而笨拙的姿態爬行,身體像被無盡下墜的力量綑綁,任誰也不能靠近解除這條綁著巨石的繩索,這種只能由自己背負,他人絲毫不能介入的窘境,一次又一次讓我明白,最終我也只能秉息等待黑夜過去。
    這種只能將頭埋入膝蓋、無人可解的孤寂狀態,不正是這座無人居住小島的內在命運嗎?
    處在這種命運的我,心無法平靜。不停忍受著各種因素困擾的我,無法擁有一片沈靜的心鏡,因而失去了平實感知周遭世界的能力,我的心被懸念綁負,再也沒有精神去發現原來有一對眼神正凝視著我所投注的方向,正努力要穿越隔絕在我們之間的空氣,想要觸碰我的心,那顆容納不下任何關懷之意的心。
    就像是這座無名小島的命運,如果不是有一個熟知這大大小小島嶼,被我們喚為大哥的在地漢仔帶著我們乘船而來,我們又如何能來到這座礁岩呢?如果不是一個可以熟知心運作機制的人,又如何能去到我這顆傷損的心呢?最終,這顆心也將如無名島般不為人知。

    日後,我時常回憶起這座無名礁島上的風景,那時的我是如何面對著這片湛藍色的大海呢?
    我所撩動的大海只是停留在我腳旁的淡藍液體,那更深地豐富的汪洋下的水底世界卻是我觸及不了的,這顆失去探索力量的心,讓所有活生生變幻中的生命在我心中消褪了顏色,我可以看見的風景就是這一大片沒有邊際如同懸念一樣,沒有未來也沒有解答的世界,正如這座黑色礁岩島嶼,全然是一片黑的風景。
    這一片全黑的風景正是我心中殘存的風景,與我所注目的陰鬱的天空是同一個色調。

    是什麼讓我的心失去了探索的熱情與力氣?這幾乎殘廢了的心,是誰讓它變得如此?又要如何才能使它變得康健?在當時我幾乎不能回答這個問題的。
    所有一切在心中反覆的念頭,最後都以一種對立的方式存在,所有的心力都被迫用來處理因為對立所產生的困境,終日在是或不是的兩個世界跳躍,完全無法擁有一種從容的無憂心情。
    因為這樣一種迷惑於自我對立著的矛盾思維世界,因而讓這對不曾為我發覺的眼神,被我身上所儲存的傷痛捲入了荒涼的處境,無法避免的感受到了無論再怎麼關懷也不被我瞭解的疼痛。這一生中,總有機會去練習想要去拯救一個人卻完全使不上力的心情,或者愛一個人卻無法擁有對方相同心情的時候,這樣的無奈感似乎在情感一發動時,就注定了要去學習忍耐的功課。
    當我為著自己的人生困惑時,這樣一種帶著疑惑力量的眼神,想必會催發出連自己都想像不到的能量,這股能量無論是要導向建設或是破壞,都是一股活躍而無法沈靜的力量,隨時都像是熔岩般以任意行走的姿態燙傷自己。可以燙傷我的,想必也能燙傷在我身後注視的人!在那個整合時刻尚未來到之前,一次又一次被碰撞的痛苦是無法被省掉的,最終我只能承認,在這些摧折我的力量尚未展開前,我是無法坦然而自在的生活著。
    以致於現在回想起在黑色礁岩上對人的感受,也只能說或許我們都被迫進入那個比我們的存在都更為巨大的世界,以致於可以去體驗一種渴求卻無法獲得的本質,在我祈求著能夠解開自己的困惑的時刻,他人也被捲入了當時我尚未知覺到的苦的困境,任憑一同沈溺在礁岩下的深海,無法抓住曾經一現而過的光芒。

    「這個世界果真有一個紀錄著善惡的秩序嗎?」
    在我心中無法輕易放過的命題,就是籠罩在我心中無法被驅散的烏雲,這片烏雲無論我去到哪裡都會提醒我:妳還沒有想通這個問題喲?
    心中的這個黑洞使我無論如何也逃開不了這個關乎公義本質的問題。這些流動不已的烏雲,剎時離去剎時臨到,我所經驗到的對這個世界失去信任的遺棄感,正是得回到這句話來解決:
    「這個世界真的有一個超乎人的秩序,可以紀錄著世間一切善惡的因果嗎?」
    我曾經在筆記上寫下了這句話。
    如果有,那麼儘管眼前招致了挫敗窘境,苦吞正義消失不得善果的命運,都只是短暫飄過的流影,如暴風吹過,最終要使人更加警覺地去經歷:實踐古典價值與作為,需要經過殘酷的焠煉,才能讓心靈變得堅強渾樸。因為真正珍貴的部分是心靈在過程中看見了人世間複雜的色彩後,還願意選擇單純的色彩,當風暴來襲,才能看見價值正被尊嚴維護著,價值的美好才能在暴風的襯托下顯露出樸實的面容。只是,在心靈尚未健壯之前,通常難以承擔這撕裂的風暴,不得不被風暴碎裂撕開尚未整合的自我,這一個未經鍛鍊的自我。
    因此,外在的暴風成為破碎自我的內在風景。
    我們心中的內在風景與外在的風景,經常以一種相稱的形式出現,外在風景以一種默然的方式,提醒自我來到什麼狀態,正預備要去經歷相應的內在功課。
    就像是這一個看起來彷彿被拋棄不被注意、點綴在澎湖大島旁的黑色礁岩無名島,願意處於一種單純的風景,觀看著流雲暴風與潮水偃退,這才能領著我進入自己的黑洞,看著籠罩著自己的烏雲、暴風,讓光從止息混亂的水鏡中射出,呈現皎潔的心地,不再為善惡對立的思維所惑,成為一個真實而有力量的象徵。


    自我之所以能夠被更大的存在折服,之所以能夠承認有一個可以記錄世間善惡因果的秩序,是因為自我在被摧毀的過程中,看見因為外在事物的變化,引發內心各種反應,使得那顆心變得堅硬而企圖掌控,因而無法看見萬事萬物有其秩序,沒有任何一物可以輕言佔有,如果想要去渴求一種不會變化的情感、秩序,將會讓自己深陷無望的痛苦。
    萬事萬物的存在有其形成原因,當這些形成的條件消失,事物將不再以佔有時空的形式存在,我們之所以停留在痛苦裡頭,正是因為無法領悟這個道理,才會讓心去強化一種永不失落、離去的念頭,將自己推入苦地。
    我坐在礁岩上聽著海浪打在岩石上的聲音,和著雨水沙沙聲,原本潛入水中的同伴們,一個個伸出頭來,在延展出來的崖簷下檢視著手中拾回的珍寶:貝殼。我知道在磅礡大雨來襲之後,原本熱氣將會抬升,會有一個短暫時刻,我們將感到如此燥熱難耐,但只要這個片刻過去,冰涼的氣息將如海水般將我們團團圍住,被水氣壓得離地面太近的雲層上,將會出現如捲狀稠般的雲朵,陽光依然在它們身後發亮。
    這些捲狀、球狀、鱗狀、稠狀等不斷變化各種姿態的雲朵,持續著形成、流動、變化、消失的歷程,與這個世界充滿變化的性格是相同的,我是一個注視者,在這一連串變化過程中看它們如何在我心中形成風景。
    只要還記得來到澎湖的夜晚白天,記得黑夜溝渠中的柔軟海參,記得白日無名礁島的風雨、流動雲彩,就能記憶起它們的心意。仍然充滿著力量的內在風景,就是菊島所給予我的滋養。
    它們正提醒著這顆心無論在什麼時候都要柔軟的敞開自己,容許自己經歷挫折,並且接納這個不斷變幻著面貌的世界,相信這人世間的確存在著高於自己心智的秩序,紀錄著人間一切善惡,無論是否處於暴風,都能忍耐著不對自己使用暴力,和平地等待著流通過,讓從容寧靜逐漸成為心的品質,自然地成為海中的一滴水珠,成為雲朵裏的一顆雨露,滋潤著這片土地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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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13-03-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