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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島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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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寶安
  • 屆別:第二十屆
  • 組別:社會組
  • 類別:報導文學類
  • 名次:首獎
  • 姓名:林寶安
  • 題名:大倉的身世
  • 內  容:
  • 大倉的身世
     
    開場白
    大倉嶼,深藏在澎湖內海,被澎湖本島、白沙嶼、以及漁翁島(西嶼)所環抱,宛如蚌內孕育的珍珠,小巧而迷人。滿潮時,整座島嶼方圓僅0.18平方公里(註1),短短30分鐘即可步行繞島一週。乾潮時,島嶼面積可達0.42平方公里,擁有非常廣大的潮間帶與珊瑚礁淺坪區,孕育著多元豐富的海洋生態,漁產豐富,也是大倉地名的緣由。

    圖1 位於澎湖內海的大倉,宛如珍珠
    可是,大倉嶼漁村的身世,卻不因為她小巧就妄想一眼看穿。幾百年的聚落,雖然至今依然只是座小小的島嶼漁村,卻還是留下許多等待有心人尋訪的謎蹤。
    如果你因此激發了想要瞭解島嶼身世的好奇,你就需要有點耐心,就像對待你初戀的情人一般,要小心的呵護,慢慢的體貼,讓她願意跟你敞開胸懷,談起她自己謎樣的過往。你也要有人類學家與社會學家的熱情,能夠熬得住來自島嶼迷霧般過往的考驗,甚至在多次徒然無功的努力之後,依然擁有持續深入探索的毅力;直到最終發現,就在眼前似乎清楚明白的景象背後,其實還隱藏著漫漫歷史裡的某些深邃記憶。
    從大倉到城前的海路,就是這樣的一件歷史迷霧。
     
    走海路到城前的鄉愁
    今天任何人想要進出大倉,都是搭船。不論是每天二班的交通船,或是春夏旅遊旺季的觀光遊艇,還是村民用以討海維生的漁船,都是讓人得以海上行舟、往來這迷人小島的工具。不過,這可不是進出大倉的僅有辦法。走海底步道,想辦法涉水過海路到達白沙鄉的城前/講美,曾經是大倉重要的對外聯繫方式。


    圖2 開始退潮,海路尚未浮現
    圖3 乾潮階段,海路清晰可見
    當然,走海路並不是澎湖每座島嶼都可以採取的辦法。這幾年最夯的奎壁山摩西分海,也就是從湖西鄉北寮過赤嶼,是大家最熟悉的一條步道。這條每年吸引數十萬人到場親自下海體驗的觀光步道,已經成為近年來澎湖觀光旅遊熱門必到的景點。雖然這是目前僅存的一條合法海上步道,卻不是澎湖曾經有過的唯一一條。在民國八十年代左右的澎湖,縣政府跟觀光旅遊業者曾經打造過好多條海上觀光步道,讓遊客踩踏著澎湖幾百萬年來所孕育珍貴而豐富的海洋珊瑚礁生態,並沿路聆聽導遊鮮活有趣的解說。不過,因為這些海上步道活動對於沿線海洋生態造成嚴重的破壞與威脅,最後還是在保育團體、政府、觀光旅遊業者等各界的妥協下,關閉了這些步道的旅遊行程。今天碩果僅存的北寮摩西分海步道,或許因為屬於岩盤的地質,而不是相對脆弱、也危害生態環境較大的珊瑚礁淺坪,而繼續開放遊客體驗。
    大倉—城前步道,就是當初縣府開放推廣的海上步道之一。不過,在「踏浪」美麗詞藻的錯誤引導下,步道本身深遠的社會歷史意涵,卻被淹沒在觀光遊憩的喧囂之中,不知去向。對許多具備歷史深度與多元社會文化意涵的地景而言,這是企圖進行觀光遊憩的包裝行銷時,所必需小心面對的可能扭曲風險。
    事實上,走海路是件辛苦事。幾百年來的大倉居民之所以走海路,可不是為了好玩、為了觀光、為了體驗類似摩西分海的偉大、或是為了滿足一探究竟分海之後海底生態的好奇。大倉人過海路,是為了討生活的必要;那是個沒得選擇的事。


    圖4 從城前看大倉海路:退潮前
    圖5 從城前看大倉海路:乾潮,海路已現
    在民國四、五十年代政府推動漁船動力化的政策實際來到大倉之前,島上居民的交通方式,就只能延續幾百年來的傳統,依靠搖櫓或是風帆行駛的舢舨漁船對外聯繫。只是,在那些風浪過大的日子,特別是寒冷強勁東北季風可長達半年吹襲的無情季節裡,過去這些沒有動力的舢舨漁船,也就經常被「風」鎖在島嶼之內,動彈不得,斷絕了對外的聯繫。對於原本相對貧窮的大倉來說,碰到這種「風」鎖島嶼的日子,只會讓生活更加雪上加霜,真正應了蔣鏞所說「賈舶一不通,居民口為噤」的悲慘寫照。想辦法走海路過城前/講美,也就成為突破「風」鎖島嶼的唯一希望。
    因此,冬天走海路,好像也就成了大倉老一輩的共同記憶,似乎誰也沒得例外。看準每個月大潮的乾潮時間,頂著令人眼淚鼻涕直流的冷冽北風,赤腳涉過冰凍不堪的海水,許多大倉老漁人的年輕歲月,就如此埋藏在這段大倉—城前/講美的海路上。在那個年紀輕輕的辛苦日子裡,能夠挑著沈重的漁獲過海路走到馬公賣魚,雖然再怎麼辛苦,卻是一家人的希望所託。也只有賣了魚貨,回頭才能換購讓一家人溫飽的蕃薯簽,或是父母親交代要購置的土炭、雜貨等基本生活物資。
    這樣說來,船筏的動力化,的確開創了一個新時代,讓大倉人幾百年來的辛苦時光,從此埋藏在往事只能回味的記憶裡。那些在動力船筏時代以後出生的大倉人,從此也只有在父執輩聊起他們往日的生活時,才會聽到那已經不再能夠親身體驗的、屬於過往的生活樣態。甚至再過些年,即使這樣的閒聊,也成了更年輕一輩難以想像的神話傳說了。
     
    滄海的漁村
    漁船動力化的影響,沒有得到大倉人的清楚認識。
    在半個多世紀前開始漁船動力化的那個時代,實際上啟動了往後大倉嶼驚天動地的變遷,不僅終結了幾百年來走海路的辛酸歲月,也突破了被風鎖而坐困愁城的困難。說起來,這曾經是幾百年來大倉人幾乎不變的生活寫照;經歷的歲月,可以追溯到18世紀中葉以前,當最早入墾大倉的陳姓開澎祖陳盛(1688-1771)率領一家子上島(註2),開始在這座內海荒島上篳路藍縷建造家園以後。
    因此,在漁船動力化之前的大倉,生活是困難的。過於狹小的島嶼(0.18平方公里),能提供開墾為田園的面積相當有限(1917年全島共5.94甲,平均每戶僅有耕地0.24甲),也就嚴重限縮了土地的收成,難以餵飽太多的人口。這也就說明為何從陳盛家族入墾直到1917年的將近二百年間,全大倉也僅發展成22戶、131人的小漁村(註3)。「人是土地的函數」這句話,也就如此充分地在大倉的早期聚落歷史上獲得印證。
    不過,大倉土地雖然狹小,海域面積卻異常廣大,是一片由玄武岩盤跟珊瑚礁組成的海域,孕育著非常豐富多元的海洋生態。緊鄰大倉嶼四周,是一片廣達.024平方公里的潮間帶,比諸島嶼本身還來得大,是大倉人幾百年來採集螺介蟹貝類的重要場域。時至今日,如果您下次得空到大倉嶼一遊,就可以注意每天潮汐的漲退時間。當島嶼從滿潮逐漸往乾潮退盡之際,您也許會在路上碰到穿著青蛙裝、包覆得只剩一雙眼睛的大倉海女,正從沿海小徑、堤防準備進入這片環繞大倉的廣大潮間帶淺坪區採捕,或是會發現他們早就一一地點綴在這片海田上辛勤作業,幾百年不變。
     

    圖6 春天在大倉嶼西北邊潮間帶採捕的海女(背後是跨海大橋)
    從潮間帶再往外圍的周遭海域延伸,除了接近城前、講美方向海域有相對低淺的岩盤,讓大倉人可以在大退潮時摸索過海路之外,其餘則開始慢慢進入需要漁船才能作業的較深海域。在以前那個只有搖櫓與風帆動力的小舢舨時代,雖然漁船能夠作業的距離與範圍深受限制,卻也讓島嶼周圍這片豐富的海域,成為大倉人專屬的領海。老實說,在漁船動力化打破這種自然形成的疆域之前,幾乎澎湖每個漁村門前的海域,就是她們各自所專屬的領海。這樣說來,航海技術的進步,究竟將對澎湖漁村聚落帶來如何的衝擊與變遷,還真的是難以估量。
    沒有動力可駕馭、沒有機械可輔助,小舢舨的漁業也就需要多人同行共同張網,才能順利作業。我們今日已經很難想像,過去在漁船動力化之前的漁業,其實主要是一種同舟共濟的共享經濟。不僅小舢舨是家族或鄰里多人共有,甚至漁網也是各自製作,待出海捕撈時才結合作業;影響所及,每次討海所得漁獲的分配,也就依據漁船股份、漁網的張數以及作業的人力進行。小舢舨漁業的時代,因此就是漁村集體共有經濟的時代。必須共同操舟才能順利討海的船長與海腳(台語,指船員),不是來自生活在同個屋簷下的親人,就是每天出入熟識的鄰里;而命運繫在同一艘船上的特殊關係,也使得那個時代的討海人生,得以孕育大倉漁村特殊而濃厚的情感。

    圖7 冬天在大倉嶼東邊潮間帶採捕的漁人
    (背後是中屯風力發電園區)
     

    圖8 大倉6座石滬示意圖
    資料來源:引自澎湖縣政府,1983,頁39。
    除了共同操舟向大海討生活之外,大倉漁民過去的另一項重要集體經濟活動,就是特殊的石滬漁業(就像大家常見的七美雙心石滬),它是一種集眾人之力,在淺坪海域所建造的人工陷阱漁業設施。建造石滬,需要從海中各處採集笨重的玄武岩與硓𥑮石做為建材,並且在事先選好的淺坪海域位址上,開始進行搬運、堆砌、以及建造的工作。當實際在海中進行這些工作時,還通常需要配合潮汐的漲退時間,以便利用海水的浮力,協助搬運這些厚重的石材。而要堆砌建造出一座穩固的石滬,則需仰賴有經驗與技術的長者負責,否則這些單純用人工堆砌在海中的滬岸石牆,可能會無法經受得起較大的風浪,以致傾倒坍塌,難以發揮困守魚蝦方便漁民捕撈的功能。因此,建造一口石滬,不僅需要一群人的共同合作,而且通常需要長達多年鍥而不捨的努力才得以完成。而在建造完成以後,也唯有當初共同參與建造石滬的人,才擁有輪流「巡滬」進行捕撈活動的權利。
    如果石滬的建造過程是如此地艱辛而且漫長,卻還是普遍受到澎湖各漁村聚落的青睞、爭先恐後地努力建造,那麼這樣的現象也就清楚說明,石滬漁業曾經在過去那個時代扮演著如何重要的角色!在這件事情上,清代官府還真的給我們留下了明白的證據。如果農業稅收是以農田地租來繳交,那麼漁業稅收就來自漁船漁具上的徵集。清朝官府規定,除了漁網、漁船必須徵稅之外,石滬也需收稅,「大滬每口徵銀八錢四分,小滬每口徵銀四錢二分。」(註4)小滬的稅收,已經跟「小船徵銀四錢二分」完全相同。

    圖9 淤積多時無法使用的大倉石滬
    當守株待兔的石滬陷阱漁業,竟然跟主動出擊的漁船漁業徵收相同的稅收時,真的可以讓人們比較清楚,幾百年來澎湖人所謂的討海,竟是如何的一幅景象。說起來,石滬陷阱漁業之所以會在澎湖各島嶼漁村非常普及而蓬勃地發展,相當程度反映的是當時漁船捕撈能力的困難。在澎湖先民的航海捕撈技術能力尚有不足的狀態下,石滬漁業可說是善用現有條件,以便從海田撈捕最多漁獲的智慧結晶。
    除此之外,石滬陷阱漁業的發達,也充分顯示過去海洋生態竟是如何豐富多元的狀態。做為一種設置於淺海區域、只能被動捕撈的固定陷阱裝置,石滬漁業的收穫多寡,完全仰賴海中生物於漲退潮汐之間,從大海向淺坪石滬聚集而受困的情形。這是海中的守株待兔。如此說來,石滬漁業所仰賴的天地,就是一種極端豐富的海洋生態,從大海往島嶼方向滿溢進來的世界。也是因此,當您今日來到澎湖、去到大倉或是任何島嶼,竟然見到絕大部分的石滬已經傾倒荒廢,或是被泥沙、砱仔所淤積掩蓋,或是早已失去陷阱漁業的功能,被包裝轉化為觀光用途時,是否也會對於這樣劇烈的演變感到好奇,或是升起一丁點的關懷?
     
    開始像樣的社區
    來到1917年的大倉嶼雖然只有22戶人家、131人,卻經歷了一次既神秘又關鍵性的演變。因為大倉村民終於在那之前的1900年建造了屬於自己的村廟—水仙宮,讓這座小小的漁村,從此擁有完整的宗教信仰,可以守護村民的生活與心靈。
    對於生活裡非常習慣有許多大小廟宇的澎湖人或臺灣人而言,應該很難想像沒有廟宇守護的生活,竟是何等的模樣?!仔細想想,這卻是1900年以前的大倉世界,而且這樣的日子還綿延長達將近二百年之久。因此,當水仙宮在聚落裡被首次建造起來時,可以說既是奇案也是奇蹟。說它是奇案,是這些來到大倉開墾、定居、並且逐漸開枝散葉的先民,何以能夠度過將近二百年沒有村廟守護的生活?說是奇蹟,則是因為如此小型的漁村聚落,竟然可以獨立完成一座守護、安定村民身心信仰的村廟,對於他們如何籌備建造的複雜過程,令人感到好奇。

    圖10 大倉水仙宮
    首建於1900年,照片為1991年重建後的目前模樣
    當然,中國人並不會因為沒有村廟,就沒有信仰。即使時至今日,還是有不少人隨身攜帶廟宇乞求的平安符;而移民遠赴他鄉打拼,也會在一切穩定且各方條件逐漸成熟之後,回鄉乞求母社會廟宇守護神的分身,迎往移居之地建立起分香子廟,負責守護這些新移民。因此,許多移民聚居之地,經常會經歷這種從個人信仰走向聚落信仰的過程。而一旦建立起移民分香廟,透過定期舉辦的宗教信仰祭拜活動,也就能夠有效地凝聚移民在他鄉的力量。
    因此,大倉水仙宮會遲至1900年才建造完成,恐怕反映了大倉島漁村聚落的某種晚熟性格。畢竟身為聚落的信仰中心,村廟不只是村民在宗教信仰與精神層次的象徵,也是聚落如何一起出錢出力完成心願的具體表現。職此之故,在水仙宮真正矗立於大倉土地的1900年之前,或許說明當時這座內海漁村聚落的能量,還可能因為過小的人口規模,以及有限的農漁經濟條件,以致無法負擔得起建造一座村廟所需的金錢、人力與物力。

    圖11 大倉水仙宮1991年重建落成碑記
    1900年水仙宮的建造完成,也就具有大倉漁村聚落轉型成熟的重大意涵。雖然因為水仙宮往後歷經多次整修重建,以致首次建廟的相關牌匾記錄早已佚失無蹤,也因為目前村中耆老無人存有相關記憶,使得當時大倉人如何完成這件歷史性任務的過程,從此成為難解的歷史謎團(註5)。不過這座僅有22戶、131人的小漁村,之所以能夠順利籌措建廟所需的龐大資金,以及動員所需的人力物力,背後的關鍵恐怕就在於澎湖漁村建廟的密碼。
    要瞭解澎湖廟宇如何建造,不能被自己的眼睛所蒙蔽,讓目光僅侷限在廟宇所在地的漁村聚落,而能穿透重重迷霧,找到解析的密碼。事實上,對於澎湖廟宇稍有認識的人大概都知道,可以輕易地從大廳左右兩側的牆上碑記,清楚瞭解廟宇建造的來龍去脈。從如何發起建造、通過聚落共識、組織委員會、進行款項分配與募捐、籌備與進行所有建造事宜,直到建造完成後的入火祭拜等儀式。而最重要的是,還可以從碑記上的捐款記錄完全明白,何以小小聚落會有大大的動員能量。太多的澎湖廟宇碑記顯示,有太多的資金不是來自聚落現有住民的捐款,而是旅外移民鄉親的奉獻。說起來,這是那個位於澎湖內海的小小大倉漁村,之所以能夠在1900年建造水仙宮的秘密,也是大部分澎湖廟宇得以重建整修得美輪美奐的重要基礎。村廟的歷史,因此隱藏著認識瞭解澎湖漁村社會如何變遷演進時,一些最重要的符碼與線索。

    圖12 大倉水仙宮1991年重建捐款善信名錄
     
    桑田的聚落
    這樣說來,澎湖人外出移民,也就完全不是秘密。事實上,澎湖也沒有哪個漁村聚落可以例外,大概也沒能真正記錄究竟外移的有幾多人、幾多回、幾多代。大倉當然也是如此。從何時開始有人「出稼」(註6),至今累積多少對外的移民,大概也會是一段難解的歷史公案。不過,大倉歷史上只有起伏、未曾真正停歇的移民現象,或許會讓人認真思考,移民現象是否已經成為這座島嶼的基因?
    事實上,不管有意無意,從大倉水仙宮的建造開始,不僅標誌著這座島嶼漁村的成熟轉型或蛻變,也相當程度開啟日後漁村聚落逐步改造的歷史。在這段歷史過程中,除了影響最大的政府部門各種軟硬體的規劃建設,以及大倉本身聚落居民的需求與努力之外,早已移居他鄉移民的參與,也是具有重要影響力的因素;畢竟若非他們勇於捐獻,否則水仙宮的建造與後來多次的修建,都會變得困難重重。因此,今日所見大倉聚落的面貌,也就埋藏著最多複雜歷史因素的交會,等待著被耙梳與釐清;而不管結果如何,「滄海桑田」則似乎都是對她的最佳寫照。
    這是因為,今日大家所見的大倉聚落,有超過一半以上的區域是原本潮汐進出的沙灘與潮間帶,也就是每當滿潮就會是一片「滄海」的區域,現在卻是經過人為填海造陸的新生地。不過,相對於大部分海埔新生地是政府的規劃填造,大倉卻是先由村民自發進行,而後才在政府建築港口碼頭的過程中,以港區疏浚的砂石填造完成。這樣的特殊經過,在大倉聚落空間留下清楚的痕跡;聚落內清楚對比的新舊房舍樣式,具體地留下二個時代聚落演變的見證。

    圖13 大倉聚落空間平面示意圖
    說明:聚落東西向道路的上方(北邊)為舊聚落屋舍,下方(道路南邊)則都是海埔新生地,而長條狀的特殊土地劃分,則又是大倉特殊歷史的結果
    資料來源:翻攝自大倉消防小隊掛圖。
    因此,如果您來到大倉一遊,或許可以細細觀察這新舊房舍聚落的演變。遙想陳盛家族在18世紀中葉以前登島開墾時,就在緊鄰島嶼南邊的沙灘,這片往東西向延伸可以躲避嚴寒東北季風的地塹上,逐步建造起大倉最早的舊聚落。因此,從位於舊聚落最東邊的村廟水仙宮開始,沿著廟埕一路逶迻往西的聚落巷道前進,概略就是新舊聚落的切分點;位於巷道的右側,就是舊聚落發跡的地方,左側則全部是海埔新生地填造以後才陸續建造的新房舍。聚落的新舊,也幾乎可以從房屋的建材與格局做出判斷;舊聚落最典型的房舍,就是以硓𥑮石建造的合院式古厝,至於新聚落則大多是水泥洋房,間雜著少數鐵皮屋。整個聚落裡最早的房舍,因此是那些至今仍荒廢頹圮在巷道右側的古厝,雖然早已人去樓空,卻也默默地見證那個遙遠舊聚落時代的樣貌,供人憑弔想像。至於巷道右側仍有人居住的平房、甚至洋房,則是舊聚落住民翻修古厝之後的樣貌;這些大多建造於民國六十年代的平房,依然使用的是硓𥑮石,只是因為粉刷了水泥、油漆,已經無法輕易從外觀加以判別。至於拔地而起的高樓洋房,不論是右側的少數幾棟或是左側大部分,則都是聚落裡最新的房舍,向人展示著主人的某種成就;聚落裡另外還有因為觀光產業而建造的大型民宿與小木屋館舍,也帶來聚落空間景觀的變化。
    那麼,大倉幾百年前的舊聚落,究竟又是如何的模樣?懷想過去,當大倉先民在相對避風的南邊地塹,鑿獲維繫生命與生活所必要的供水水井之後,也就解決了在澎湖島嶼生存的二大要件:水源與避風;而坐北朝南呈東西向延伸的地塹,則決定日後大倉聚落的空間發展模樣。在聚落前方,是可供停靠舢舨漁船的沙灘,以及可直接進出討海採補的潮間帶淺坪區,那是大倉做為漁人之島的基本性格。因此,如果從島嶼南邊海上望向大倉島,就會看到一間間坐北朝南的硓𥑮石古厝,東西橫亙地建造在避風的地塹上,前方依傍的是沙灘潮間帶淺坪區,一幅靠海吃海的漁村景象。如果沒有後來的填海造陸,那麼舊聚落的大倉,還真是另一番美麗沙灘漁村的模樣呢!

    圖14 大倉聚落鳥瞰圖
    說明:1.這是從大倉東側消防小隊三樓頂鳥瞰聚落,可以搭配圖13閱讀。
    2.照片右下方水仙宮門口往上延伸的道路,就是大倉東西向的聚落巷道。
    3.位於道路右側是舊聚落所在區域,主要是硓𥑮石建造的古厝,間有新式洋房則為後來居民的翻修重建。
    4.道路左側則是新生地,房舍也都屬於較新式的洋房。
    特殊的是,在舊聚落時期的大倉漁人為了保持漁獲的鮮活,以便在挑往馬公市場販售時可以賣得好價錢,家家戶戶便在屋舍門口前的潮間帶沙灘區,挖掘設置了「蝦姑窟」。這是在海邊挖掘稍有深度的長方形水窟洞穴,裡面可擺放長約百多公分,寬高各有三、四十公分,出口處還有一個竹編蓋子的竹籠,以暫時儲放等待販賣的各類漁獲。蝦姑窟必須夠深,能夠保持竹籠隨時沈浸在海水之中,以維持漁獲的鮮活;除此之外,蝦姑窟還是自家專屬的設施,他人不得侵犯、偷竊。因此,雖然隨著後來碼頭建設與漁業設備的現代化,蝦姑窟逐漸消失,竹簍也被新式尼龍繩魚簍所取代,直接懸掛在停靠港內的漁船邊,維持沒入水中;但是就擔負著暫時儲放漁獲以及保鮮的功能,則並無變化。
    不過,受到舊聚落時期二百多年間運用蝦姑窟的習慣影響,大倉人家家戶戶門前的沙灘潮間帶,也就不僅是居民進出捕撈、討海的出入口,甚至成為各戶人家的專屬用地,受到居民相互的默認與約束。在此一因素的影響下,當後來大倉居民開始填海造陸之際,每一戶人家也就開始在自家門前慢慢地填海造陸,並且是從舊聚落屋舍直接往新生地大幅延長成為長條狀的特殊景觀(圖13)。那個樣子,就好像使用超大型燈光投射在舊聚落的屋舍上,隨著影子的拉長延伸,也就直接烙印在前方的海埔新生地。
     
    迎向現代的大倉
    大倉人會開始填海造陸,並且最終改造聚落的模樣,跟漁村經濟條件開始改善,而且人口不斷繁衍擴大有很大的關係。畢竟即使是在偏僻落後的大倉,依然趕上了戰後的嬰兒潮,也受惠於戰後臺灣的現代化。嬰兒潮的來臨,以及公共醫藥衛生與經濟條件的改善,都讓大倉社區人口規模開始快速的增加,從1917年131人,倍增到1966年的313人(表1);人口的擴張,直接暴露出舊聚落硓𥑮石古厝在使用空間上的不足與窘迫。就是在這樣的歷史條件下,大倉人開始在門前沙灘潮間帶區域,試探性地、也默默地進行著私人的填海造陸工程。
    表1 大倉的歷年戶籍人口數

    人數

    人數
    1951
    235
    1986
    235
    1956
    224
    1991
    217
    1961
    265
    1996
    191
    1966
    313
    2001
    237
    1971
    295
    2006
    238
    1976
    266
    2011
    262
    1981
    260
    2015
    320
    在民國四、五十年代那個欠缺機械與動力的時代,不論是進行填海造陸,或是在填好的新生地上建造屋舍,都是備極艱辛、浩大、而且漫長的工程,完全需要家族多人的共同努力,才可能順利完成。同時,就跟石滬的建造與運用一樣,在填造過程中不願意參與的家庭成員,也就無法擁有日後造好新生地的任何權利。許多上了年紀的大倉人,因此都對於當時必須搖櫓到淺坪區海域,辛苦地搬運玄武岩回來填造的往事,記憶猶新。也記得填海造陸的工作,直到政府在民國70年以後陸續進行大倉港口碼頭的建設,才因為疏浚港口與航道的大批砂石,得以完成整體港口道路與海埔地的建造。
    雖然政府對大倉港口碼頭的建造相對較晚,不過對漁民的討海生活依然影響重大。港口堤防的主要功能在保護船隻,以防受到太大風浪的破壞;而在建造完成之前,大倉漁民如果遇到颱風來襲,大夥就必須辛苦地將漁船拉上岸固定,或是想辦法停靠到馬公港。另一方面,碼頭的影響,則在於人貨設備要從漁船上下的裝卸工作。畢竟沒有碼頭的日子,船隻沒得直接停靠,只能擱淺在沙灘上,直等到漲潮時,船隻才能重新啟航出海作業。因此如果想在漲潮之前出海,就必須停泊在遠離沙灘、吃水較深的地方。如此一來,上下船也就成了難題,特別是需要搬運的器具、漁獲比較多時,也就苦了討海人。不過,在以往漁船漁具合資共有的時代,這些辛苦與不便,說起來卻也都成為船長與海腳同甘共苦的甜美記憶。

    圖15 擱淺於沙灘上的漁船
    這張照片傳神地說明沒有港口碼頭時代的漁船停靠模式。拍攝地點在大倉漁港右側的沙灘。照片左側即是大倉漁港的堤防。
    老實說,政府終於在大倉建設了港口碼頭,背後關鍵還是在於配合漁船的動力化與私有化的趨勢。在現代化的港口碼頭條件上,漁船動力化就讓漁民突然真正「如虎添翼」,一舉衝破傳統人力與風力舢舨帆船的限制,大幅擴張漁船的作業範圍;而漁具漁法的機械化與逐步現代化,也讓漁民捕撈作業時間往24小時延伸,捕撈作業深度的能力明顯增長。而其結果,就是漁業收入的普遍增加,並且讓大倉漁民開始購置得起自己的漁船。在此一趨勢下,卻也非預期地結束了那個幾百年來看似不變的集體共有經濟模式,帶來大倉漁村人際鄰里關係的深遠衝擊。
    今日的大倉漁民,因此完全離開了那個集體共有經濟的模式,轉向單船搭檔的作業,由夫妻檔、父子檔在內海這片至今還算豐饒的海域,進行著特殊的鏢魚、拖柔魚花枝、或是手釣等漁業。大倉周圍的這片海域,也因為淺坪區、珊瑚礁區密佈而讓外來漁船不敢輕易進入,幾乎被保護成為大倉所專屬的海域。而所有大倉漁民的漁獲,雖然不再需要像過去辛苦地肩挑過海路,卻還是保留自行到第三漁港擺攤販賣的習慣。這樣的模式,也讓大倉漁民延續古老的習慣,在賣完漁獲回程時,從馬公採購各種日常生活所需回家。
     
    大倉的店仔
    雖然漁民習慣於從馬公自行採購,不過做為一個日漸成熟完整的聚落,終究還是需要發展出聚落內的商業服務機能,以滿足居民各種可能的生活需求。雜貨店在大倉歷史上的出現,也就標誌了這個聚落另一個階段性的轉型意義。
    大倉聚落現在有二家雜貨店,各有它們的歷史跟故事。第一家招牌上寫著「柑仔店」,是大倉島上有史以來最早的店鋪,設立於民國四十年代,另一家則在大約五年前掛上「雜貨店」的名號;老實說,在這個習用台語的小島上,這二個稱呼還真是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不過,如果真有這樣的感受跟困擾,那麼恭喜你,我相信您要不相當年輕,要不就是居住在生活機能非常好的都會區,是個很少會碰到「柑仔店」或「雜貨店」的生活圈,更別說還各開了一家,產生稱呼上的困擾。其實,對於有點年紀且出身偏鄉農漁村的人來說,這可一點都不是問題;我小時候村子裡有三家店鋪,至今都還記得每次母親要我去跑腿,吆喝的就是要我「去『嘉興啊』ㄏ一ㄚ」買豆油,「去『謀伯啊』ㄏ一ㄚ」買米粉,或是「去『明叔啊』ㄏ一ㄚ」買罐頭,永遠不會搞錯。而大倉人要小孩子去「柑仔店」跑腿,講的就是「去『阿花啊』ㄏ一ㄚ」買**。
    其實最老的那家店鋪是有正式商業登記的,不過名稱既不是柑仔店,也不是阿花,而是令人稀奇的「克難商號」。阿花算來已經是這家商號的第三代,當初是他公婆在民國64年從即將搬離開大倉的外省榮民手上盤接過來的;榮民則據說是兩岸局勢緊張時派駐大倉建造碉堡的外省兵,等退役後留下來大倉長住,並在民國四十幾年間開設了這家商號。而今天,大倉人不用「克難商號」來稱呼,倒不見得是名稱會令人想起戰後那段刻苦克難的窮困日子,而是因為村子裡根本沒幾個人真正知道這家店的名號。尤其更關鍵的是,鄉下漁村的人際關係濃密,店老闆名字往往比起店鋪名字來得更加重要。在這種雞犬相聞的小漁村,店鋪裡買賣的是從小看到大、看到老的鄰里,見了面是長幼有序、論資排輩的稱呼;這是一個不在乎店名的世界。左鄰右舍緊密相連的共同生活網絡,才是在這裡行住坐臥的道理。

    圖16 克難商號登記證
     
    最後幾句
    新來的「雜貨店」會在五年多前開設,想來應該跟當初預定建造的媽祖園區不無關係。看好媽祖園區所可能帶來的人潮與生意,「雜貨店」也就這麼申請設立,開始在這座小島上做起生意。不過,媽祖園區最終決定停建,也就讓這座島嶼因為二家店鋪明爭暗鬥生意機會,而陷入某些左右為難的無奈,以及給予村民好多茶餘飯後閒磕牙的好題材。下次您如果來大倉,或許可以留意一下這個帶點曖昧的關係,好好享受二家店鋪因為緊鄰而立所釋放的張力。
     

    圖17 大倉的熱區
    比鄰開設的這二家店鋪,已經成為今日大倉人生活裡不可或缺的元素
     
     
    註釋(參考文獻)
    < >2003《澎湖的農漁產業文化-西嶼鄉與白沙鄉離島篇》,澎湖:澎湖縣立文化中心。< >2015,《揚帆棹槳:澎湖北山嶼古厝聚落姓氏圖鑑》。馬公:澎湖縣文化局。< >1917,〈澎湖漁村調查(十三)〉,《臺灣水產雜誌》24:31-36。(轉引自王右邦,2008:78)< >1961,《重修臺灣府志》。台北: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 >大倉社區-捷足先登大倉觀光文化園區每天電子報」網頁稱:「日據時期是由當時旅外村民陳和睦集資興建」,不過僅此簡短說明,未有更詳細資料。見http://dachang.eztour.net.tw/modules/tinyd0/index.php?id=1。< >< >1939,《澎湖廳衛生概況(昭和十四)》。澎湖:澎湖廳。頁44-45。< >1996,《澎湖縣漁港(二)》。台北:台灣漁業技術顧問社。< >1983,《澎湖大倉觀光發展細部計畫規劃報告》(台灣大學土木工程學研究所都市計劃室規劃)。馬公:澎湖縣政府。< >2008,《澎湖白沙地區的社會與經濟變遷(17世紀初~20世紀中葉》,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系研究所碩士論文。 
    本文感謝所有受訪與協助的大倉耆老及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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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18-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