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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島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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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令丞
  • 屆別:第二十屆
  • 組別:社會組
  • 類別:報導文學類
  • 名次:優等
  • 姓名:吳令丞
  • 題名:權宜之計也難以周全的海洋管理課題:側寫澎湖東西吉廊道完全禁漁區爭議
  • 內  容:
  • 權宜之計也難以周全的海洋管理課題:
    側寫澎湖東西吉廊道完全禁漁區爭議

    2017年7月1日,為了保育澎湖日漸枯竭的海洋生態,在南方四島國家公園警察隊蕭再泉小隊長、當地潛店民宿「島澳七七」老闆葉生弘等人長期呼籲下,網友「鯊魚哥」(吳祖祥)於行政院「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臺」發起了一項備受矚目的提案,倡議將澎湖縣望安鄉「東西吉廊道海域」劃設為「完全禁漁區」,不僅讓其成為生態「種源庫」,於日後發揮魚群的滿溢效應,促進周遭漁業永續經營,也能透過豐富的水下生態資源,帶動休閒潛水風氣,為澎湖創造新的觀光榮景。
     
    這個提議拋出後,旋即於網路上獲得廣大迴響,2017年7月25日深夜突破5000人連署附議,通過成案門檻;也讓相關的政府權責單位不得不處理,依法須在兩個月內(即9月25日)邀集各方代表交換意見,針對這股潮流提出回應。然而,這波海洋保育界空前的民意高峰,在澎湖南方四島(東吉、西吉、東嶼坪、西嶼坪)周邊居民之間,並未如預期激起歡迎的漣漪,卻掀起反彈的聲浪。
     
    反彈的聲浪,多半來自望安鄉當地漁民,又以經常至南方四島作業的將軍嶼為甚。出身將軍嶼的望安鄉長許賢德及其弟妹—議員陳佩真,便一致呼籲政府應先召開公聽會,擬定禁漁後的配套措施,照顧好漁民生計再談後續修法,更強調東西吉廊道是當地漁民的漁場,外人不應干預。而澎湖區漁會總幹事蔡月嬌對此也悍然放話:漁業枯竭是全世界的現況,並不是澎湖獨有,這裡禁漁後看漁民要靠什麼吃飯[1]!
     
    看似單純的提案,意外引發正反雙方激烈的論戰,反而掩蓋了更多原本應該清楚表達的想法,讓問題核心深埋海底。面對一連串紛爭,我們不禁想問:這些人、這些事,到底怎麼了?
     
    海洋保護區,永遠有利息可領的海洋銀行

    圖1:從東吉島眺望東西吉廊道海域。近處為鋤頭嶼、遠處為西吉嶼。
     
    禁漁區議題風暴的中心「東西吉」,是澎湖縣南方海域東吉嶼、西吉嶼、鋤頭嶼的通稱,在行政上劃歸望安鄉,以東吉嶼最具代表性。東西吉海域位處澎湖水道南端,黑潮支流「黑水溝」攜帶豐富的營養鹽在附近北上,潮流湍急、水文多變,讓東吉嶼於帆船時代成為往來商貿船隻重要的避風港口,也曾於日據時期繁華一時。
     
    可惜,隨著歲月變遷、時代進步,東西吉風華不再。自然條件艱困的西吉嶼於1978年(民國67年)起由政府輔導遷村,隔年廢村成為無人島,東吉嶼也難敵人口遷徙的趨勢,居民大量外移,如今,常駐人口只剩不到50人的社區長者與軍公教人員。直到內政部營建署2014年6月成立南方四島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簡稱海管處)、同年10月18日起正式營運「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將東西吉劃入管轄範圍內,加上西吉海蝕洞「灶籠」意外被捧紅成觀光景點「藍洞」,這裡才又重新獲得注目。
     
    此次提案發起前,原本澎湖縣政府農漁局已於2013年在東西吉周圍沿N、O、P、Q四點劃設底刺網禁漁區,也在南鐵砧(西嶼坪以北、鐵砧嶼以南)設立一塊面積約69公頃的完全禁漁區,違反者處新臺幣3萬元罰款,甚至早於南方四島國家公園成立之時。但為何此次提案者,還加碼要求沿著東吉嶼港口以西、西吉嶼以東,形如廊道的海域,規劃一塊與既有底刺網禁漁區大部分重疊的「完全禁漁區」呢?
     
    圖2:紅色長方形框內,就是提案的完全禁漁區。(蕭再泉提供)


    「就像我在臉書上說的:澎湖東吉島百年前因漁業資源豐富而繁榮,曾幾何時,『人巧、魚了』,百年繁華落盡。我們的海洋,需要保育!」倡議「東西吉廊道完全禁漁區」的靈魂人物蕭再泉如是說,剴切的口吻裡,不乏感慨。
     
    現職南方四島國家公園警察小隊長、人稱「蕭小」的蕭再泉,憑著多年來嚴格執法取締、復育海洋生態的經驗,以及信仰式的熱情,持續投身宣揚海洋保育,呼籲應盡速擴大國家公園內的保育面積、提升保育層級。
     
    「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的海域面積35100公頃,東西吉廊道只有1200公頃,僅占國家公園海域總面積的3%。小小1200公頃的面積,如果(澎湖縣政府)都不敢劃設海洋保護區了,如何能發展海洋產業?」蕭小的聲音雖然溫和,卻犀利的直指核心。
     
    蕭再泉的老家在湖西鄉成功村。身為澎湖子弟,他深知當海洋資源快速枯竭、過漁(overfishing)氾濫,全球瀕臨無魚可抓之際,家鄉也難以倖免。所幸,國際間保育界已逐漸形成共識,認為設立海洋保護區(Marine Protected Area, MPA),維護並保育海洋資源,是可行的措施。
     
    國內研究海洋保護區的翹楚—中研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研究員邵廣昭博士,有個傳神的比喻:設置海洋保護區,好比一座「海洋銀行」,讓區域內的魚類得以休息與繁衍,成為一個生態「種源庫」,當牠們恢復到穩定的族群之時,就有如銀行的「本金」;有朝一日魚群離開保護區(即滿溢效應,或稱外溢效應),即可讓漁民捕撈,形同銀行的「利息」。換言之,愈穩定的保護區,愈快可讓周遭的漁民分享種源庫提供滿溢效應的成果。
     
    永遠有利息可領的「海洋銀行」,何等美好的願景!依據漁業署資料,全臺各地已有三十處程度不等的漁業資源保護區。但邵廣昭也沉痛的指出,這些區域如果無法落實管制與取締,則空有其名,實質上不過虛談。從蕭再泉的言談間更可發現,連規劃漁業保護區都需要頭腦。對於目前的東西吉底刺網禁漁區,他便委婉的說:
     
    「兩年來沒看過捕『土魠』漁船在東西吉廊道放網,因為該海域淺礁多,不適合,網具會受損。反而是去年澎湖土魠時銳減時,有些原本在東西吉周邊海域拖釣土魠魚的漁船卻改來廊道拖釣『紅甘』。所以推動東西吉廊道底刺網禁漁區改為為完全禁漁區,是有其道理在的!」
     
    「海管處需要具有專業背景的主管!」當各級官員從中央的漁業署、海管處,到地方農漁局,還在「坐而言」時,區區一名警察小隊長蕭再泉卻已「起而行」積極執法,從此樹敵與結友同樣飛快、毀謗與讚譽等量齊觀,但他仍是「衣帶漸寬終不悔」。面對排山倒海的「完全禁漁區危及生計」之說,蕭再泉一面鼓吹政府權責單位要有長遠思維,一面對漁民朋友軟性喊話:
     
    「就是因為漁源枯竭,才替漁民找生路!這個只佔國家公園總面積3%的禁漁區可以作為漁業種源庫,以後魚長大了,游出去到外面97%的海域就是滿溢效應。種源庫滿溢效應,就是養魚給漁民抓!」
     
    蕭再泉的主張,並非空口白話。自他隨南方四島國家公園成立到任迄今,憑著只有三人編制的微薄警力、一艘10噸級的民間租賃小艇,在茫茫海上嚴格執法,取締非法毒電炸魚、也與共生藻協會理事長陳盡川、海洋公民基金會理事長翁珍聖等人合作,集資30萬收購當地居民的老舊底刺網,才過兩年,魚變多了。
     
    海洋大學陳義雄教授執行海管處委託研究時,已在東西吉之間水下親眼目睹密集的「紅槽」[2]魚群,與風暴般壯觀的小型洄游魚類「烏尾冬」[3]及「黃雞仔」[4],和穿梭其中獵食的海洋中高階消費者「紅甘」[5]。這些通通都是經濟魚類,「紅甘」更是老饕的美饌之一。
     
    僅僅禁用底刺網、取締非法毒電炸與潛水器漁業,加上海巡署近年來大力驅離中國籍滾輪拖網漁船,終結多年來澎湖海域冬季被「侵門踏戶」的恥辱,就讓東西吉之間海域生態復育如斯,若能進一步成立完全禁漁區,或許更能擴大種源庫的保育成效、提升魚群外溢效應!無怪乎蕭再泉肯定的說:「二年來,小小東西吉廊道1200公頃的魚群成長,就是最好的範例!」
     
     
     
     
     
    從無到有,完全轉型,昔日魚槍獵人締造今日潛水傳奇

    「跟你說。東西吉廊道這裡以前很少漁民來,因為以前沒有魚,可是現在這裡是『魚滿為患』!」
     
    七月中的早晨,正值觀光旺季。在澎湖以作風鮮明、勇於開創聞名、人稱「阿弘」的「島澳七七」潛水店老闆葉生弘,於前一天深夜收到我的疑惑之後,很夠意思的趕在帶團出發前特別撥空打電話來,爽朗的聲音充滿見證的感動。
     
    「其實廊道本來就不是什麼主要漁場,水流強、緩流時間短,也不適合流刺跟底刺網。會下網的場,水深5到20米,流強且急,流刺網保證上礁、底刺網絕對破網,漁民絕對不想損失幾十萬的漁具。就算是船釣,光是錨,兩年來我就撿了二十幾個,鐵的、白鐵的都有,漁民要釣真的釣不多。」
     
    葉生弘侃侃而談,我幾乎可以想見燦爛陽光灑在他身上的情景:

    圖3:冬天日出前的東吉南方海崖,依稀可見接近廊道海域的淺礁。
     
    「你問我種源庫?老實告訴你,國家公園成立、蕭再泉小隊長來這裡執法,是一百零三年十月(2014.10.28)的事吧!可是我大概在一百零五年下水時,就發現這裡的魚變多了!像銀紋笛鯛、烏尾鮗,還有紅甘,我親眼看到牠們整群出現,真的感動到會流眼淚。海洋大學教授來做研究也是我帶他們下水,看到了都驚嘆東西吉廊道的魚多到爆炸!從一百零三到一百零四、零五,到現在一百零六年七月,才兩年多而已。你說有沒有用?」
     
    認識「阿弘」快要十年了。從當初到離島將軍嶼任教,因緣際會認識他起,便看著葉生弘的奮鬥歷程。他手中的傢伙,從鋒利的魚槍、到單眼相機,到專業水下攝影機;腳下坐騎也從父親的FRP漁船、到簡陋觀光小艇,再到現在嶄新的「傳奇號」快艇。現在的他,能招募志工進行淨灘活動與水下清網,也能替將軍當地漁民收購海鮮。昔年那位二級離島的討海子弟、魚槍獵人,經過多年慘澹經營,已蛻變為頗有口碑的合法生態旅遊民宿老闆、專業潛店負責人。但他完全放下魚槍,專營「島澳七七」的休閒觀光潛水事業,也不過是這兩、三年的事。
     
    「這也沒什麼怕人知道的」,葉生弘不諱言,頗有浪子回頭的味道:
     
    「以前我壞事幹盡,在南方四島電魚打魚。但是蕭小來了之後嚴格執法,成效出來了,東西吉廊道的魚多得像風暴。這十三年來我在將軍做觀光,前後砸了兩千萬,今年又把這十三年來賺的錢通通丟進去,打造『傳奇號』這艘專門給潛水客的快艇。
     
    欸!我轉型這麼辛苦,賺的還沒有以前魚槍打魚來得多,幹嘛做得這麼累?因為我就是想把潛水基地設在將軍!以後潛水客要看魚根本不用到馬爾地夫,我們這裡就有國際級的潛點!只有這個機會,才可以讓將軍找回往日榮景!」
     
    提及蕭再泉,我不禁詢問葉生弘,為何日前走訪東吉時,曾聽島上居民對蕭小頗有微詞。未料他哈哈大笑,兩年來轉型承受的辛苦、流言、抹黑、壓力、責難,在這一刻彷彿一掃而空:
     
    「他們就是單純不爽蕭再泉啦!可是說什麼斷他們生計,真好笑!那裡的阿桑抱怨時有沒有想過:他們如果沒看到人潮,會賣冰、賣風茹茶、開小吃部?還用了新的三個住宿點?到底為什麼反對東西吉廊道保育?不就是不爽蕭再泉是個愛管閒事的警察?海洋生態變好了,值得去看,休閒業者、開民宿的、賣涼水的才有得賺,不是嗎?」
     
    「真正從一個漁夫獵人轉型,兩年承受的壓力極大。但個性使然,不畏強權、不怕挑戰……路,自己選擇的,就勇敢走下去。」
     
    這是葉生弘在臉書上為自己打氣的一段話。自從完全轉型成休閒觀光潛水業者以來,他的臉書上,便充滿在水下見證瑰麗珊瑚世界、繽紛魚群身影的照片與影片,更多的是潛水客下水之後,驚嘆、感動的回饋,貼滿了「島澳七七」粉絲團與葉生弘個人的塗鴉牆。而這些水下潛點,有許多正是在東西吉廊道海域。
     
    「兩年來,從沒有魚到現在魚群滿溢。雙帶烏尾鮗群、刺尾鯛群、銀紋笛鯛群、黃雞魚群、紅甘魚群、雙帶鰺群、鋸尾鯛群、條紋胡椒鯛群,有時候還能見到龍王鯛、邁氏條尾魟,甚至鯊魚!我們擁有的一點都不輸國外!臺灣人很幸福!」葉生弘感性的期許:
     
    「有些事,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加油吧!澎湖!別錯失立足國際的機會!」
     
     
    先別管海洋銀行了,你想過明天的生計嗎?
     
    蕭再泉小隊長的努力,葉生弘鼓吹「轉型休閒觀光潛水創造收益」的成果,將軍漁民葉生鵬,這幾年看在眼裡、也沉吟在心裡。
     
    葉生鵬,是葉生弘的二哥。同樣一身討海好本領的兩人,隨著年紀漸長,葉生弘慘澹創業,艱難轉型為專業潛店與民宿業者,終於建立起自己的團隊與口碑。葉生鵬則穩健守成,開著漁船、領著漁工與大海搏鬥,在浪花飛濺間,再矯健兇猛的「土魠」[6]、「薯鰻」[7]、「錢鰻」[8]也能手到擒來,然後就像大部分的將軍男兒那樣,少年船長在歲月波光裡不知不覺航進了壯年。
     
    「某小隊長充其量只是把魚養大養肥,只要他一放假,什麼網還不是都出現了!」葉生鵬淡然開口,語氣混合著四分世故、三分惋惜、兩分譏嘲,以及一分攸關討海人自尊的傲骨嶙峋。這份言人所不敢言的膽識,倒與立場相左的蕭再泉惺惺相惜。
     
    話雖不中聽,但也有道理。儘管蕭小隊長執法成效有目共睹,但海管處目前僅在東西吉海域派駐三人警力與一艘小艇,扣除輪班休假,還要跨區至東西嶼坪海域執勤,執法能量畢竟有限。當蕭再泉休假時,就是非法漁業活動的良機。兩年來貓捉老鼠的戲碼看在葉生鵬眼裡,想必有點可笑。
     
    其實,大部分的漁民都清楚永續漁業經營的重要性,但政府各層級各部門長期以來對海洋管理各自為政、互推皮球、朝令夕改,漁民心中難免有「靠政府不如靠自己」之嘆。當像蕭再泉這樣認真執法、由下而上衝撞體制的基層公僕突然出現時,反而可能江湖上不賞臉、衙門裡也不關愛。
     
    蕭再泉自己就曾直言:「有次中央長官來視導,看到我們播放的水下生態影片,非常驚豔。我就說:『報告部長,您剛剛看到的健康海洋生態,就是在您腳下的東西吉廊道這裡拍攝的。只要再給我一組警力派駐在東西嶼坪,我有信心那裡的保育成果假以時日也能像東西吉一樣亮眼。』」慷慨陳詞一年過了,遺憾的是,上級仍遲遲未能增派警力進駐東西嶼坪。
     
    雪上加霜的是,長久以來漁民對政府不信任、又和保育團體累積的隔閡,充分顯現在此次完全禁漁區提案中。先不論蕭小隊長他日退休後,保育成果是否人去政息,但訴求內容就已直接限縮傳統漁法漁民的漁場,而提案從發起到通過門檻歷時25天,對網路世代堪稱漫長,對世代討海的漁民而言卻像一夕驚變:猶如尚未思考是否轉型,就先屈辱的被「外人」挾網路民氣逼著「就地繳械」!
     
    「東西吉廊道自古就是我們的漁場,所有的漁民也不希望禁。只是漁民不懂網路,才會仼由外來觀光客和網軍宰割。要成立禁漁區也是當地人自動自發來做,怎麼會是無關的外來客主宰?」葉生鵬黝黑俊挺的臉帶著愁容,他熟練的翻開海圖,圖上被紅色方框圈住的海域,與蕭再泉倡議的位置相同,卻是兩樣情。

    圖4:一樣禁漁區,兩樣情。(葉生鵬提供)
     
    「你看,紅圈內是所有漁法的精華地段,水深大概20、30米,而紅圈外的海域相比之下,對漁民就可說是沙漠了。」葉生鵬說:「本來他們禁止底刺網時,裡面傳統漁法還能夠作業,執法也是以勸導為主,但如果這次完全禁漁成功,以後那裡任何漁法通通禁止,連釣魚都不可以!」
     
    連釣魚都不可以?我愕然。在漁村裡,大海就等於自家的冰箱。網路上連署得興高采烈,但東吉居民基本的釣魚權益誰來顧?
     
    「等等!東吉旁邊不是有『黑水溝』嗎?那裡沒有魚嗎?如果東西吉禁漁成功,那你們以後要跑哪裡捕魚?」
     
    「可信度極高。所以望安、將軍對於完全禁漁區,大多數人都是不同意。」葉生鵬的眉頭鎖得更深了:「至於你說的『黑水溝』流經東吉東方2海浬處,那裡流急湧浪大、浮游生物多,主要吸引鰆魚(如土魠、白腹)、鯊魚這些獵食者,但鯊魚價格太低,我們也不想捉。而像東西吉廊道,我原本可以在那裡抓鰻魚(裸胸鯙),如果完全禁漁成功,以後只能跑更遠去作業。」
     
    「那麼,七美的漁民沒有用到這個漁場嗎?」我不死心的追問。「你有沒有考慮過,如果把漁船賣掉或改裝,改作夜釣小管之類的觀光海釣船生意?」
     
    葉生鵬笑了,傲氣不減:「七美主要是跑南淺(臺灣堆)魚場,鮮少到東西吉,跟我們很少重疊。生是漁人,死是漁魂。大海的臉色總比人的臉色好看多了,至少自由自在。所以你下面的問題,我從未考慮過!」
     
    圖5: 東吉東方夏季海面,遠處水色深黑者即為黑水溝,離岸約2海浬。
     
    澎湖的大海,蔚藍依舊,但漁源日益枯竭擺在眼前。究竟未來的航道該如何抉擇?親如葉家兄弟也握上了不同的舵輪。立意良善的東西吉廊道禁漁區,從禁止底刺網加碼為為完全禁漁,名詞改變只有明明白白幾個字,對漁民的衝擊卻非簡簡單單能算清。
     
    這些,恐怕不是某些輕輕鬆鬆滑手機、風風火火連署禁漁區、洋洋灑灑痛批「漁民」短視近利、汲汲營營參加淨灘兼合照[9]、渾渾噩噩購買「澎湖花枝丸」[10],開開心心與好友到海鮮餐廳大啖高級養殖魚類[11]的「覺醒青年」所能體會的。
     
     
    關掉你最主要的往來銀行,你的定存通通領不回來
     
    「你說東西吉中間的廊道啊?東西嶼坪和將軍的漁民,都有在那捕魚啊!」
     
    同樣住在將軍的陳文龍,是一位深愛釣魚、從而選擇討海為志業的船長。幽默風趣的他在受訪時,認真的回想。
     
    「那裡冬天是土魠魚的魚場。大部分都用釣的比較多。不過那裡冬天天氣不好、風浪大,中間也有暗礁,水流很急,比較危險。」
     
    陳文龍、葉家兄弟、蕭再泉不同角度的觀察,與澎湖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呂逸林老師提供的資料不謀而合,為我們勾勒出東西吉廊道更清晰的輪廓:
     
    這片海域的南方,水深變化急遽,兩島之間偶有岩礁在退潮時露出水面,正是葉生弘所說「網子在淺場會卡住」的原因;而海床密布珊瑚礁、岩礁地形發達,為眾多海洋生物提供良好的棲地,難怪葉生鵬盛讚「紅圈內是所有漁法的精華地段」。附近北上的黑潮支流「黑水溝」,帶來溫暖的湧升流,既補充豐富的營養鹽,也以湍急的海水將許多浮游生物(包括長大之前尚無游泳能力的海洋生物)帶來或沖走。無數生物在此聚會、覓食、向外傳播,造就了良好的生物多樣性條件。
     
    因此,每年入秋以後,當土魠魚成群結隊迴游至臺灣海峽過冬與繁殖,隨著強勁的「黑水溝」海流進入澎湖海域時,東西吉周邊海域便是迎接牠們的前哨站,而廊道一帶淺灘眾多,自然以曳繩釣、一支釣為多,與陳文龍的描述相符了。

    圖6:東西吉附近海域等深圖(深度單位:公尺;呂逸林提供)
     
    但是,當開發已久的漁業遇上保育需求時,用途衝突在所難免。
     
    眾所周知:土魠魚肉質肥美、適合料理,是國內海鮮市場的高檔貨,也是澎湖人的年貨首選。從每逢農曆年前澎湖土魠魚價格居高不下,訂單供不應求、賣家忙著低溫宅配到全省各地的盛況,便可知它為望安、將軍、東西嶼坪的漁民帶來多麼可觀的收益!望安鄉長許賢德接受《上下游》記者賴郁薇採訪(2017.08.04)時就表示:澎湖冬季的土魠魚漁獲量高達50%以上來自南方四島海域,包括東西吉廊道,一旦禁漁勢必影響漁民生計。

    「生計喔,有大月有小月,我想就是度小月吧!」陳文龍很有風度的笑笑。
     
    其實,南方四島附近的漁民,並非沒有其他去處。訪問社區長輩就知道:望安島沿岸有網垵漁場,近海有褒歌傳唱多年的撿螺貝勝地「三塭腳」(況且望安主要產業活動並非漁業);將軍嶼的漁民冬天若要捕撈土魠,從東吉後到將軍嶼以東都很適合以流刺網捕捉,而島嶼北端的船帆嶼海域也是理想的「『浮』土魠」漁場。葉生鵬口中的南淺漁場(臺灣堆)如今雖是七美漁民主要漁場,但將軍嶼的漁民早在日據時期就遠征過那裡,用延繩釣捕撈「嘉鱲」(真鯛,Pagrus major)了。
     
    再往南來到東西嶼坪,如果將釣魚也列入漁法,則東嶼坪有「豬母礁」、「大蜈蚣」、「小蜈蚣」、「鐘仔嶼」等等釣友心中的夢幻釣點;西嶼坪更是只消在碼頭防波堤甩竿,半天就能滿載而歸,根本是磯釣天堂。
     
    圖7:東嶼坪附近的無人島「鐘仔嶼」,是釣友的夢幻釣點。
     
    但是,我們必須問,漁民的平均年收益,土魠魚大約佔幾成?在滿溢效應產生前的過渡期,原有的漁獲量、漁獲種類預計下滑多少?當市場供應減少時,對漁民、網路賣家、收購者、漁販和賣場、消費者可能分別造成哪些影響?也許漁民們捕撈對象、使用漁法各有不同,但東西吉廊道完全禁漁區,勢將對他們造成程度不等的衝擊,以及「未蒙其利,先受其害」的不安。
     
    「我們當然可以去其他漁場啊!只是這個完全禁漁區就好比:你本來在五間銀行都有開戶,裡面都有放錢,東西吉廊道就是這五間裡面最大間、錢放最多的。可是有一天,政府突然間要把這座銀行關掉!我還是可以去其他四間比較小的銀行領錢,只是在這間說關就關的銀行裡的錢,可能通通拿不回來了!」
     
    陳文龍心平氣和的開口,三言兩語交代了漁民火大的可能原因。
     
     
    想得很樂觀,沒那麼簡單
     
    推動完全禁漁區的訴求之一,是作為生態種源庫,等到滿溢效應產生後,讓溢流到周邊海域的魚群成為漁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漁業資源。只是滿溢效應耗時多久、效益如何、能對哪些海洋生物發揮保護作用,都需要專業評估。環境資訊中心專欄作家白尚儒,直截了當的說:
     
    「魚群滿溢效應會發生,但你要看有多少量。總不可能今天戶頭只存10元,要銀行明年就生出1000元的利息吧?」
     
    白尚儒,人如其言,犀利的文筆、明快的思路、豐富的知識、加上對海洋滿滿的熱情,促使他在幾年前成立「臺灣永續鱻漁發展」臉書社群,力圖扭轉國內消費者貧乏的海鮮文化,讓臉友們不只懂得挑魚、買魚、吃魚,更進而知海、愛海、敬海。社群經營至今,漁友老將新手持續加入,影響力也與日俱增。
     
    「而且還要考量棲地關係。有些魚就是只適合在某些水域,你要牠外溢是不可能的。畢竟棲地不同,魚種就會不同。」白尚儒接著說道,點出了滿溢效應的兩大挑戰:保護區內生物要盡量減少外來干擾,才能穩定繁殖;而區內外棲地的不同,也可能限制外溢的魚種類型、魚種數量。
     
    「另外,同樣的海域,對有些魚是『索餌(覓食)場』、有些則是『育幼(成長)場』、有些是『產卵場』,還有些可能是『越冬場』。今天在東西吉廊道我們固然看到銀紋笛鯛、烏尾鮗這些平均壽命短的魚群爆炸性成長了,但對其他魚類的用途呢?」白尚儒語重心長的警告:
     
    「我贊成設立『完全禁止採集利用』的保育區,而不是什麼『還可以垂釣潛水』的保育區,且最好範圍和地點越大越多越好。但這些前提是必須經過長期且嚴謹的科學調查,以確認該水域恰巧是產卵場與育幼場無誤,這才能真正有效保護到漁業資源!」
     
    白尚儒的看法,與澎湖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研究員呂逸林老師的見解遙遙呼應:
     
    「保護區不止範圍問題,還有類型問題。就像我們去潮間帶採集,要看對象(目標漁獲)決定去那裡,『摃蚵』要去岩岸、『摸扁仔』要去泥沙海域,因此『棲地多樣性』很重要,互相支持與交換著。」
     
    呂逸林續道:「而像目前蕭小隊長他們力推的禁漁區,是個很獨特的地方,這裡有很好的條件,只是缺乏足夠的量化資料。」
     
    彷彿預見我的驚愕,呂逸林低調的解釋:「我們能做的研究,其實還是有限,往往要先有目的,才會去做。例如:成立國家公園、成立完全禁漁區、開發漁業資源等等,目的不同,研究的方向就不同。」
     
    「最上面的人沒有海洋國家的思維,自然沒錢沒人!」白尚儒「恨鐵不成鋼」的提出針砭:
     
    「日本可以為了研究一種魚,就成立一個全國或地區性的專職專案小組,他們只要負責研究這種魚即可。有政府資金當靠山,只要錢用在對地方、有妥善使用,就不會有組織肥大的問題!反觀臺灣只能苦哈哈的寫專案討經費,人不夠就找兼職人力來執行,計畫做一做、錢花完之後,案子可能就停擺了。臺灣的水產學研界差不多是這樣子!」
     
    「雖然純屬個人感覺,不算科學資料,但我可以說一下我的經驗。」呂逸林徐徐的講起了故事:
     
    「我在國家公園在成立前就在附近潛水。以前東吉港外的魚很怕人,可能和揹氣瓶產生的聲音有關,而且有人作業、有人下網,他們看到人來也都躲遠遠的。等到國家公園成立後,蕭小執法確實,我再次下水的感覺是:附近圍繞的魚變多了,也不怕人了。這是牠們的生存本能,或許不需要思考。生物比你想像的厲害多了!真的!」
     
    圖8:初夏的東吉港口。
     
    對於設置海洋保護區的大方向,白尚儒、呂逸林都認同,只是回到東西吉廊道完全禁漁區議題,在量化統計依然不足,從網路到現實又眾聲喧嘩之際,誰也不敢斷定棲地是否恰當、範圍是否足夠、滿溢效應是否良好。相形之下,身為漁民的陳文龍反而不起煩惱。
     
    「你看將軍這裡嘛,一個村子裡的人太多太擠住不下時,就會有人搬到外面去討生活啊!魚也一樣,以後就會游到外面的,只是時間早晚。」陳文龍篤定的說。樂天知命的模樣令人莞爾,不禁聯想起門外滿月清澈的光輝。
     
    完全禁漁區提案之外,心照不宣的祕密
     
    在完全禁漁區吵得沸沸揚揚之際,很少人留意,儘管海洋資源已經持續枯竭,但非法毒電炸的老問題,依然陰魂不散。
     
    事實上,從蕭再泉小隊長到任南方四島國家公園迄今,東西吉之間的底刺網在取締總比例裡根本是少數—據他表示:東吉只有兩艘船在用底刺網,收購其中一具之後,另外一具網的主人也收手了—因此執法重點仍是遏止毒魚、電魚,尤以取締電魚為主。
     
    熟悉內情的圈內人X(化名)低調指出,毒魚、電魚,在澎湖南海依然相當流行,將軍則以電魚為大宗。以毒魚來說,最為人熟知的方式是利用夜色掩護,到潮間帶使用氰酸鉀毒魚,一次的漁獲量相當可觀。那麼電魚呢?
     
    「很多人批評潛水打魚的魚槍,其實魚槍需要上膛、瞄準,射擊之後要趕快把魚撈起來上浮以免缺氧,又不能過快,否則會得潛水夫病。到了水面換氣調整裝備後,再下潛尋找獵物。非常耗體力!一個晚上能打幾條?所以只能挑大的打。」
     
    「可是潛水電魚就不一樣了。」X接著說:「你只要帶著長柄電擊棒到水裡,利用魚晚上會在岩礁裡睡覺的特性,把電擊棒伸進去,打開開關,直流電就會把牠們電死或電暈,不用擔心海水導電電到自己,然後就可以把牠們裝進去帶上水面,有的電擊棒前面有倒鉤,拖上來更容易,而且大小通吃!」
     
    蕭再泉也指出:電魚多半是夜晚進行,作業船隻從小艇到CT等級的漁船不等。通常會有至少兩名潛水員分頭作業,一個晚上多次獵殺下來,小艇的漁獲保守估計可賣新台幣2到3萬,較大型的漁船甚至可達10萬元之譜。
     
    X表示,儘管人盡皆知電魚是殺雞取卵,但在暴利驅使下,仍有不少人鋌而走險,縱使日後罹患慢性減壓疾病也在所不惜。若東西吉廊道劃設完全禁漁區,等同威脅原有的生意,因此非法作業漁民當然要搭上這波便車,混在反對者裡抗爭到底。反正政府取締時還可以把魚槍拿出來做掩護。
     
    再說,漁村地方小,講關係、靠民代,像蕭再泉這樣認真執法的人員,放眼澎湖又有幾個?
     
    圖9:暮色中亮起的東吉燈塔。晚風吹夜幕,正是電魚時。
     
    「有一次聽說在將軍的後港,來了兩個外地來的便衣,逢人就說他們是要抓毒電炸的,大搖大擺的走動。預警這麼明顯,大家都嘛知道要避風頭!」
     
    最可怕的是,如果民代自己家族中,便有親朋好友靠電魚營生,誰能大義滅親?
     
    對於仍然存在的毒、電、炸歪風,深耕澎湖海洋研究與教育活動多年的呂逸林如此評論:「人有百百種,漁民也一樣,漁法都分那麼多種了,漁民組成也不是鐵板一塊。這當中有守法的,也有不守法的。」
     
    「今天你要禁漁,改開放觀光潛水業者進去,漁民肯定有利益損失,或多或少罷了。守法的漁民會想『我沒做錯事,為什麼要損害我的生計』,正常情況都會有意見;那麼不守法的漁民呢?他原本毒電炸樣樣來,卻要因為你一紙禁令收手,當然更要反對啦!」呂逸林感慨的說。
     
    感覺差異、用途衝突、轉型挑戰、決策爭執、觀光破壞,錯綜複雜的議題
     
    東西吉廊道完全禁漁區的爭議,除了學理研究基礎外,最大的問題恐怕還是「人」。
     
    同樣的海域,當不同身分、不同產業的人都有需求時,孰輕孰重的抉擇便無可避免,連陰謀論也蠢蠢欲動。例如連署期間,便有網友公開指稱蕭再泉有意圖利葉生弘的休閒潛水事業,引來葉生弘不滿提告。而葉生弘在將軍嶼的民宿,也遭到匿名人士以千奇百怪的理由天天檢舉。當禁漁區的辯論混入意氣之爭,煙硝味就更重了。
     
    針對這些現象,呂逸林從感覺差異、用途衝突、轉型挑戰、決策基礎四個角度分析:
     
    「南方四島目前的爭議,很大部分來自於立場雙方『個人感覺』的差異。當有人提案劃設完全禁漁區時,反對的漁民們基於經驗與生存需求,形成衝突的來源。但漁業資源匱乏也是很明確的感覺—例如阿弘也知道再漁獵下去,終究走上死路—所以完全禁漁區也擁有許多支持者。」
     
    「另外一個問題是,使用的衝突。」呂逸林進一步剖析:「像蕭小隊長和阿弘倡議的觀光與休閒潛水,觀光業(要看到魚群)和漁撈(要把魚群捕上來)的使用目的,是彼此嚴重衝突的。阿弘今日能力推完全禁漁區,也是與他轉型了做休閒漁業有關。只是產業與漁民的轉型,並不容易。」
     
    呂逸林話鋒一轉,叩問這個提案為人詬病的地方:「固然,聯合國有一個研究報告說:全世界的海洋科學家,建議最少有20%的海域要被保護,而全世界的保護區面積嚴重不足。像以澎湖來看,我覺得恐怕還不止需要南方四島那一塊……但是『完全禁漁區』以關係較遠的外部使用者來決策,其實有霸凌的感覺!」
     
    這段話完全命中了葉生鵬「漁民不懂網路,任由外來觀光客和網軍宰割」的心聲!
     
    「『禁漁』這個詞,感覺就在針對漁民」,白尚儒義憤填膺的形容,畢竟他一向主張以適當漁業管理取代全面蠻橫海禁,尤其討厭把傳統漁民妖魔化。他分析:觀光潛水並非宣傳的零干擾、零破壞那樣美好,也可能變調成生態殺手。
     
    「要全面禁漁的話,就乾脆連『人』都禁止進入!那為何劃設完全禁漁區之後,潛水人員還可以進入?是為了發展觀光?如果沒有一套完善的生態觀光體制,而潛水教練和導覽人員的素質又參差不齊,那也只是用另外一種方式在干擾魚群、破壞環境而已!」
     
    這正是葉生鵬擔心的。他也曾輾轉請朋友在蕭再泉臉書留言:「請你跟他說(因為他封鎖我了),廊道完全禁漁,我們漁民也同意,但前提是任何船隻—包括觀光潛水、休閒海釣—一併禁止進入。只要他同意,我會請所有漁民朋友一起附議!」
     
    更令白尚儒憂心的是,未來觀光潛水興盛後,若管制與執法能量不足,則後患無窮:「有些潛水業者為了吸引客人,還會去餵魚,那圈起來根本就是圖利潛水業者而已!而且臺灣一堆潛水器採集(咬空氣軟管潛水電魚)的人,如果執法能量不夠,等於讓他們進去『電爽爽』!」
     
    提及產業與漁民轉型,白尚儒以隔行如隔山的道理,說明其中困難:「每種漁法都是一種專業,就好比煮菜,日本料理是一種、法菜是一種、臺菜是一種。現在漁民年過半百的一堆,我們高喊漁法轉型,就像對他們說『反正都是煮菜,你從日本料理改學法菜吧!』一樣,強迫他們馬上學會陌生的事物。專業何在?」
     
    「而轉型為休閒漁業,你能想像讓一個在後臺專精煮咖啡的老師傅,改行當手搖杯站檯的嗎?從前漁民只要捕自己的魚,魚獲交給漁販賣就好,不需要特別對人好聲好氣、不需要鑽研人際互動或行銷,可是轉型為休閒漁業,待客就不是那一回事了!」
     
    「最後,轉型的資金也是壓力。」白尚儒一邊說,一邊傳來〈娛樂漁業管理辦法〉與〈娛樂漁業漁船載客從事潛水活動審核作業要點〉讓我看:「一般漁船要從事觀光,就得去申請娛樂漁船,並將船上設備改裝到符合法規,例如潛水平臺或扶梯、防水衛星通訊設備,還要加保責任險、個人傷害險……等。這些都是錢。而不用的網具和釣具,誰要收購?」
     
    沒有輔導,空喊轉型,等於是讓漁民孤單的自謀生路—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了。
     
     
    回歸源頭:蕭小隊長苦心孤詣的權宜之計
     
    東西吉廊道完全禁漁區的提案,引來紛紛擾擾。為何要使用這樣的方法呢?從蕭小隊長的言談中,不無「與時間賽跑」之下採取「權宜之計」的苦衷。
     
    「我再過三年多就要退休了,不希望看到東西吉像我當初在墾丁後壁湖那樣,辛苦保育的成果,因為人去政息而消失。我們有很多紙上保護區,落實的卻很少。所以我希望在退休前,能為澎湖催生一個真正的禁漁區,有完整的SOP和執法經驗可以傳承,真正保育海洋。」蕭再泉感慨的說:
     
    「當我們這兩年多來嚴格取締時,保育成果開始出現,也發現既有的東西吉底刺網禁漁區規劃有待商榷,便公開呼籲政府把東西吉廊道劃設為海洋保護區或是禁漁區。就在這時,一向關心海洋的陳其邁立委也注意到了我們,就在臉書上po文提醒:目前南方四島國家公園的海域有兩套法令、兩大主管機關。主要是〈國家公園法〉和海管處,但也適用〈漁業法〉與澎湖縣政府管轄[12]。因為當初國家公園成立時,曾與澎湖縣政府、地方漁民協調,讓東西吉廊道並未劃設為保護區,漁民仍然可在裡面捕魚。」
     
    蕭再泉繼續說:「那時委員提醒我們,不同的法令有不同主管機關,時程也不同。我們當然可以請求海管處劃設生態保護區,只是依循〈國家公園法〉的規矩,必須走完調查、公聽會、協調、報內政部、報行政院的程序,曠日廢時。但如果是請澎湖縣政府劃定禁漁區,由於漁業管理屬於地方政府權責,只要地方政府為了保育水產資源,很快就可以劃定禁漁區,則程序就會快很多。時間是不等人的!所以我才會把訴求重點擺在澎湖縣政府。只是他們回應的態度,並不是很積極。」
     
    蕭再泉的牢騷其來有自。眼見光陰不斷流逝,促請地方政府透過保育魚源而劃定禁漁區,是釜底抽薪的權宜之計了!但當他不斷呼籲東西吉廊道完全禁漁區時,澎湖縣政府卻總是搬出「要委託學者專家研究」的官腔回應。反觀基隆市政府早在2016年5月便已將「望海巷」海域劃設為海洋保護區,強調這能為漁民帶來豐沛魚源,2017年還舉辦了週年慶保育活動,讓保育意識持續紮根。同為海洋城市,觀念天差地遠,怎不讓他惋惜!
     
    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轉機來了。蕭再泉略為靦腆的笑道:
     
    「後來,有一位經常在國外潛水的朋友『鯊魚哥』來東西吉廊道潛水,他看了這裡的魚群非常驚訝,說沒想到臺灣就有不輸國外的潛水祕境,又聽說了我們的理想,非常感動,所以就熱血的幫我們找到公共政策網路參與平臺,發起提案號召大家行動。接著網友們支持的聲音就進來,人數愈來愈多,接下來……就是你看到的聯署成案了!」
     
    推動保育,是一條艱辛的路。沒有過人的熱情與理想,勢必難以支撐。「我覺得,人生要追求的不是權、名、利,而是讓自己的理念可以實現。『執法』只是最後一道防線,真正重要的是大家『觀念的改變』!」蕭再泉由衷的期許:
     
    「東西吉廊道如果能劃為禁漁區,大家都意識到保育的重要性,一起投入,那才是這片海洋的福氣。當地的居民,可以成立海洋巡守隊,一起來維護生態;禁漁區可以當作漁業種源庫,滿溢效應讓漁民有魚可抓;水下壯觀的魚牆,可以讓潛水觀光客來朝聖,不但遊樂船業者能賺錢,遊客上岸消費也可以創造商機,活絡經濟。
     
    未來東西吉廊道禁漁區如果能成功,還可以做為案例,進而推廣讓馬公本島其他海域也跟進,創造漁業跟觀光休閒雙贏的局面。比起縣政府現在老是加碼放花火、放到彈性疲乏又製造空氣汙染,更能行銷澎湖。這才是真正的『世界最美麗海灣』啊!」
     
     
    往者已逝、來者可追,如何抉擇?端賴智慧!
     
    東西吉廊道禁漁區的爭議,讓我們目睹一位熱血警察苦心孤詣推動海洋保育,殫精竭慮找出的權宜之計。透過熱心網友號召下,終於匯聚群眾力量衝撞舊有體制,為改變帶來一線曙光。
     
    可惜,透過眾多受訪者,可看到這條「權宜之計」在幾個面向上依然難以周全,包括:保育漁源與漁民謀生的感覺差異、觀光潛水與漁業撈捕的生計衝突、漁法漁業轉型娛樂漁業面臨的種種挑戰、意見基礎是否包括當地居民的決策爭議,乃至於觀光潛水可能造成的生態破壞。另外,以目前仍嫌有限的當地海域研究基礎,造成許多專業對話只能依據個人經驗,嚴謹度不足。
     
    遺憾的是,在眾人爭辯禁漁區當否時,歷久不衰的毒電炸,仍在持續破壞海洋生態。由於海管處對於擴編警力長期漠視,執法能量嚴重不足,又面臨漁村裡親緣關係緊密,違法作業漁民幾乎都有親屬是民意代表,再豐富的海洋資源,也禁不起一再被蹂躪。而反對完全禁漁區的人中,有多少私底下操著電魚生意?恐怕是更黑暗的祕密。
     
    更讓人憂心的是,這次的提案,外頭熱,裡面冷,不禁令人聯想起德國政治學者伊莉莎白·諾艾爾-諾依曼(Elisabeth Noelle-Neumann)在1980年就警告過的沉默螺旋(Spiral of silence)理論。
     
    漁村內部親緣關係緊密、對外相對封閉的社會網路,和以宮廟與家族為核心的政治生態,在團體決策時,很容易讓村內成員畏於遭到秋後算帳而直接選邊站。加上正反雙方各自不斷壯大聲勢,可能讓兩大多數派的意見愈來愈大聲,原本抱持其他意見的居民,也可能受到與某個派系立場一致的媒體「主流意見」影響而動搖,或者乾脆沉默以對,拒絕表示意見。
     
    最後,不但外界誤以為最主流的意見就是真正的共識、最好的抉擇,而且這個群體會做出多麼錯誤或不公的決策,也沒有人提醒、糾正—
     
    即使航向的是風暴的汪洋,亦然。
     
    「其實理想的狀況是,成立完全禁漁區後,開放南方四島當地居民某些特許的權利,如釣魚、登島等等,但居民必須自我管理,由社區成員共同訂定管理規則、收費辦法等等。」呂逸林歸納之後,提出他的看法:
     
    「當他們能建立一套穩定的獲利模式時,社區才會興旺,並自動自發維護身旁的海洋環境。赤崁龍德宮的姑婆嶼紫菜,不就有委員會來規範產權嗎?而像阿弘之前倡議『使用者付費」,國家公園徵收環境稅,把這筆經費用來加強警力,嚴格取締,保護漁民的漁場,也是可行的。」
     
    圖10:居民自主管理,是理想的願景。
     
    白尚儒則認為,海洋的未來,需要完善的漁業管理概念。「所謂漁業管理也不是『全盤禁止』或『通通轉型』就好。如果起頭就歪了,後面再想要扶正,會浪費多少社會成本?」他建議,如果需要當地居民自決,何不比照當初博弈辦個公投?
     
    「除非各位覺得,澎湖人沒有自己決定家鄉事情的能力!」
     
    東西吉廊道完全禁漁區的提案,雖是權宜之計,卻也開闢討論的契機。往者已逝、來者可追。澎湖海洋的未來如何發展?端賴你我的智慧。

     
    致謝辭
     
    本篇報導能完成,要感謝眾多朋友惠賜寶貴意見:爽朗的阿弘哥、帥氣的生鵬哥、風趣的文龍哥、盡責的蕭小、犀利的尚儒老師、寬厚的逸林老師,以及魚市場上所有願意讓我拍照的魚販大哥大姊。或許我們立場不同,疼惜大海的方式也有差異,但對於這片島嶼與海洋的感情,卻是同樣真摯而深厚的。當然,也要感謝不願具名的朋友X,讓我一窺爭議背後的面貌。
     
    無論東西吉廊道爭議最後如何發展,都願你(妳)們
     
    平安、順利
     
    (本報導為求行文順暢及保護當事人,對採訪對象言談均有編修。如有疏漏失真,敬祈見諒)

     
    附錄1

     
    附錄2
     


     

    [1] 賴郁薇2017.08.04報導
    [2] 銀紋笛鯛,Lutjanus argentimaculatus
    [3] 烏尾鮗,Caesio caerulaurea
    [4] 黃擬烏尾鮗,Paracaesio xanthura
    [5] 紅甘鰺,Seriola dumerili
    [6] 康氏馬加鰆,Scomberomorus commerson
    [7] 班第氏裸胸鯙,Gymnothorax berndti
    [8] 黴身裸胸鯙,Gymnothorax eurostus
    [9] 解決海廢應自源頭減量;偶爾淨灘成效不足、作秀有餘。
    [10] 實為阿根廷魷魚。
    [11] 養殖漁業需要大量魚粉(取自下雜魚)做飼料,浪費食物網位階能量傳遞,且殘餘餌料與投藥會加速海洋污染。
    [12] 這兩套法令位階相同,只是〈國家公園法〉罰則較輕,違反其第十三條禁止的各項行為,相關罰則最多只到新台幣三千元以下罰金或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漁業法〉則於其第四十八條明文禁止毒電炸,也在對應罰則的六十條規定可判處一年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併科新台幣十五萬元以下罰金,拘束力較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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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2018-01-11